一時間，星衍道臺陷入了沉寂。
沉寂良久，李牧沉吟道：“千年三成，確然太慢。吾此行，在殘骸深處，見了那方浩土道殞的源核。”
聞言，眾道祖齊齊一怔。
古兮道祖驚訝道：“道主，您知道那方浩土的來歷？”
“嗯，那方隕落的浩土，其化道意志名為：乾元子，壽歷十七劫，其修為臻至化道圓滿，……”李牧詳細解答道。
浩天道祖倒吸一氣，驚詫地問：“乾元子……劫滅紀元之前的道主，那方浩土是因何崩滅的？
“終是貪妄取禍。”李牧淡漠道：“此人機緣未至，欲破境化道之上，強納七域異源，道基崩裂，身死域滅，……，其留骨簡于祭壇，以己身敗亡為鑒，吾以混沌道意觸之，源核深處，乾元子殘識尚未散盡…，”
此言一出，靜室落針可聞。
古兮道祖面色大變：“道主！那等道崩執(zhí)念，兇險至極，你……！”
“他未傷吾。”李牧看著古兮，示意道：“殘識只反復(fù)誦念一句：萬道和鳴，本源共濟。”
眾祖面面相覷。
李牧并指一點，虛空浮現(xiàn)一道灰蒙漣漪，漣漪中傳出模糊意念，斷斷續(xù)續(xù)，如風(fēng)中殘燭。
“異道……相沖……冰炭同爐……”
“若能同調(diào)，若能同調(diào)……”
意念至此戛然而止，余下唯有蒼涼嘆息。
古兮道祖閉目良久，嘆道：“乾元子吞源七域，非是不知異道相沖，而是求那‘同調(diào)’之法不得，終至道崩。”
“正是如此！”李牧頷首道，“然，他終究是敗了，不過，倒為吾留下一條路！”
浩天道祖星眸驟亮：“道主之意？”
“衰亡道韻與生機道韻，冰炭不容。”李牧抬手，掌心浮起兩縷細流，一碧如春，一灰敗如朽，示意道：“然，二者皆從混沌分化而出，本源同根。”
青元道祖若有所悟：“道主是說……溯其源，歸其根？”
“不止歸源。”李牧掌心兩縷細流徐徐靠近，觸及剎那，碧光驟黯，灰敗蔓延，示意道：“強令相融，必有一傷。”
“乾元子敗于此。”李牧眸中灰芒流轉(zhuǎn)，自信道：“他以力強驅(qū)七域異源，欲令萬道臣服己道，然，道不相諧，終遭反噬。”
“若不以力強驅(qū)……”辰光道祖皺眉，不解道：“又如何同調(diào)？”
李牧微微一笑，并指再點。
虛空浮現(xiàn)三團光暈。
左團碧光瑩瑩，生機道韻流轉(zhuǎn)，草木抽芽之景隱現(xiàn)；右團灰敗沉沉，衰亡道韻翻涌，萬物凋零之象昭然；中團一片灰蒙混沌，無光無色，唯余原始未判之態(tài)。
“衰亡與生機，皆從此出。”李牧介紹道：“混沌未判時，無生無死，無榮無枯。”
古兮道祖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訝然道：“道主是說……令二者歸入混沌，再衍新態(tài)？”
李牧搖了搖頭，笑道：“是逆調(diào)其‘源’。”
浩天道祖一怔，不解地問：“何解？”
“萬道流轉(zhuǎn)，皆有律動，生機之律，緩而韌。衰亡之律，疾而烈；二者道源相悖，道源相沖，……”
李牧抬指虛劃，兩道漣漪在虛空碰撞，瞬間迸發(fā)亂流，雙雙湮滅，“若能將二者道源調(diào)至同一律動……”
下一刻，李牧掌心中的混沌光暈輕震，蕩開一圈灰蒙漣漪，道意介于舒緩與急促之間，沉穩(wěn)綿長。
生機漣漪、衰亡漣漪于混沌道源之中相融，觸及亦未生沖突。
碧光與灰敗徐徐交織，如雙魚游弋，彼此纏繞，凝成一枚灰綠相間的奇異道韻，榮枯并存，生死共生。
眾道祖看著如此奇異的一幕，雙目圓瞪，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青元道祖碧眸圓睜，不可置信道：“這……這怎可能？”
李牧微微一笑，示意道：“吾以混沌道意為橋，調(diào)其道源律動，三者同頻，則沖撞自消。”
古兮道祖凝視許久，長嘆道：“老夫修歸藏大道三十萬載，封鎮(zhèn)之法已達極境，卻從未想過……如此驅(qū)使道源之法！”
“道主此法，已非‘凈化’范疇。”浩天道祖星眸熾亮，驚嘆道：“這是……另辟蹊徑，重衍道則！”
辰光道祖沉聲道：“然，此等‘同源之變’需化道層次操控混沌本源，更需精準捕捉衰亡、生機二者律動，分毫不差！”
“故需諸位相助。”李牧看著眾道祖，落在青元道祖身上，笑著示意道：“生機律動，青元道友最諳。”
青元道祖肅然拱手，恭敬道：“老夫必竭力。”
“衰亡律動。”李牧看向古兮、浩天二祖，繼續(xù)道：“歸藏封鎮(zhèn)、星衍推演，可測其流轉(zhuǎn)軌跡，溯其道源律動。”
古兮、浩天二祖齊聲應(yīng)命。
“混沌橋接，吾自為之。”李牧目光環(huán)視眾祖：“此道若成，殘骸八成本源皆可煉化入脈，非止三成。”
雷衍道祖驚喜道：“八成？道主，此言當真？”
“試后方知。”李牧起身示意道：“請諸位道友隨吾往萬道源海一行。”
李牧袖袍一拂，身形化作混沌氣流，瞬息消失。
青元道祖與古兮、浩天對視一眼，頷首，碧光一閃，緊隨而去。
萬道源海。
李牧盤坐虛空，身前懸浮那團暗黑本源，百年凈化，其表黑紋已褪，唯余無形衰亡道韻繚繞。
青元道祖落于李牧身側(cè)，背后萬靈祖樹虛影隱現(xiàn)，碧光氤氳。
“道友且放生機道韻，愈純愈好。”李牧道。
青元道祖頷首，并指一點眉心，一縷碧翠欲滴的生機源炁自祖樹虛影剝離，飄向李牧。
李牧抬手接住，混沌道意滲入其中，細細感應(yīng)。
青元道祖靜立一側(cè)，背后萬靈祖樹虛影搖曳，枝葉間碧光吞吐，與李牧掌中生機源炁遙相呼應(yīng)。
“再純?nèi)帧！崩钅量聪蚯嘣雷妫疽獾馈?/p>
青元道祖頷首，道元催發(fā)，萬靈祖樹虛影劇震，枝頭千葉齊黯，唯余主干正中一片碧玉嫩葉亮起。
那片葉，乃青元道祖成道時第一片道葉，蘊其畢生生機道韻精華，葉尖沁出一滴翠液，晶瑩如淚，飄向李牧掌心。
青元道祖面色隨之發(fā)白，道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劇損耗。
見狀，李牧信手一招，以混沌意志催動浩土源脈，為青元道祖注入無窮源炁。
青元道祖精神一振，感知到消耗的本源，正被迅速地填滿。
“多謝道主！”青元道祖看向李牧，由衷地感謝。
“無須多禮，我們繼續(xù)！”
李牧擺了擺手，混沌意志凝聚于翠液之中，生機律動自液心蕩開，韌綿長源，如春蠶嚙桑，如新芽破土。
“正是此律！”李牧眸中灰芒流轉(zhuǎn)，虛指一點，混沌道火自指尖涌出。
混沌道火吞吐之間，將生機律動反復(fù)剝離、提純，漸成一縷碧金細絲，律動精準如鐘擺。
青元道祖面色微紅，滿臉震驚：“道主，好手段。”
李牧笑而不語，掌中那縷碧金細絲一轉(zhuǎn)，飛入混沌道爐。
爐中暗黑本源沉寂，衰亡道韻無形無質(zhì)，唯有混沌道意能察其流轉(zhuǎn)，疾而烈，急而促，如萬川崩決，如朽木傾頹。
李牧掐決虛引，操縱兩種道源。
細絲觸及衰亡道韻，兩股道源猛然爆發(fā)沖突，混沌道爐劇震不止。
古兮道祖急掐歸藏印，清輝道韻如罩扣下，強行鎮(zhèn)住爐體。
李牧恍若未覺，心神沉入爐中。
混沌道意為橋，左牽生機律動，右引衰亡律動，兩道道源律動截然相反，一緩一疾，一韌一烈，如冰炭同爐，觸及便炸。
李牧不強行壓制。
混沌道意如水流淌，沿生機律動邊緣漫過，再沿衰亡律動邊緣漫過。
一遍。
兩遍。
百遍。
萬遍。
不知何時，混沌道意流速，與生機律動同步；又不知多久，混沌道意流速漸轉(zhuǎn)，漸與衰亡律動相合。
爐中，兩種不同的道韻針鋒相對，越演越烈；
然，混沌道意自如穿梭其間，……，細微感知兩者之變化。
忽的，李牧心念一動。混沌道意瞬息擴張，化作一片灰蒙漣漪，同時覆上生機律動與衰亡律動。
漣漪劇震。
生機律動驟疾，衰亡律動驟緩。
爐中轟然一靜。
暗黑本源表面，碧光乍現(xiàn)，一縷翠意自本源深處透出，如春冰初裂，如枯木逢春。
翠意邊緣，灰敗之色未褪，榮與枯，生與死，同存于一源之內(nèi)。
青元道祖雙目圓瞪，震驚道：“這……”
李牧面色不變，雙手結(jié)印。
混沌道火自爐底升騰，火勢不疾不徐，如煮茶慢煨。
爐中暗黑本源徐徐旋轉(zhuǎn)，翠意與灰敗交織如雙魚，彼此繞行，不侵不犯。
一息；十息，……，百息。
翠意漸盛，灰敗漸斂。
李牧收印，爐火自熄。
爐中，一團嬰拳大小、色澤碧翠通透的本源靜靜懸浮，內(nèi)里無半分衰亡道韻，唯余精純生機源力，沉凝如淵。
古兮道祖若有所覺，驚喜地問：“道主，這是成了？”
此言一出，場內(nèi)眾道祖目光紛紛看著李牧，眼中滿是期待之色。
李牧微微一笑，伸手一招，將那團道源攝入手中，神念投入其中。
“剩余五成本源！衰韻不復(fù)存在！”李牧沉入心神感應(yīng)少許，看著眾道祖，點頭笑道：“應(yīng)該！可以了。”
話音一落，李牧伸手一招。
“轟”的一聲，萬道源海的虛空，驟然裂開一道縫隙，下一刻，一條浩土源脈主脈從縫隙中裸露而出，深紫的源炁于其中如霧蒸騰，奔流不息。
李牧微微一笑，道源催化那團碧翠本源，隨即將其按入脈中。
“嗡”的一聲，廣袤浩土深處傳來一聲悠長道鳴。
碧翠本源入脈即融，化作億萬瑩綠光點，順著源脈靈網(wǎng)奔涌。
東域雷池，紫電驟亮。
西域弱水，黑濤翻涌。
南域火獄，赤焰重燃。
北域冰原，霜華凝晶。
古域歸藏，清輝大盛。
浩域星衍，星芒沖霄。
赤焰祖域、天妖血林、辰光道場、冥骨荒原，……
萬祖之林，千株祖樹，齊齊一震，枝頭新葉抽芽，道果瑩潤三分。
根系瘋長，順著源脈靈網(wǎng)向下深扎，突破一層又一層地脈結(jié)晶，觸及深層源髓。
雷衍道祖精神大振，紫電竄滿周身。
“源脈…增厚了？”
古兮道祖清輝眸中盡是喜色：“不止增厚。浩土本源，添了半成。”
浩天道祖掐指連算，驚喜不已：“半成……半成！這才一爐！”
辰光道祖激動道：“若殘骸八成本源皆能如此煉化……”
話未說完，眾祖已明其意，紛紛將目光落在李牧身上，目光灼灼。
李牧微微一笑，掌心一翻，一枚指甲蓋大小、漆黑如墨的碎片浮現(xiàn)。
碎片方一出現(xiàn)，虛空凝固。
衰亡道韻如實質(zhì)潮涌，所過之處，混沌道火明滅不定，萬道源海邊緣的琉璃晶壁寸寸龜裂。
青元道祖面色劇變，背后萬靈祖樹虛影枝葉低垂，生機道韻被強行壓制。
“道主，這是……”
“道殞源核之碎片。”李牧托著碎片，神色平靜道：“乾元子道基崩解所凝之物。”
聞言，青元道祖倒吸一氣。
李牧未再多言，抬眸環(huán)視萬道源海。
源海廣闊，琉璃晶壁千瘡百孔，法則碎片懸浮如星。
李牧目光落向源海中央——混沌孕靈池靜靜懸浮，池內(nèi)源漿流轉(zhuǎn)，星光點點。
“此池還是太小了！”
李牧嫌棄地呢喃了一句。
下一瞬，李牧雙手結(jié)印，萬道源海轟然劇震。
億萬法則碎片同時亮起，赤焰、弱水、雷霆、生機、死寂……諸般道韻如洪流奔涌，向源海中央?yún)R聚。
孕靈池嗡鳴，池壁道紋瘋狂蔓延，向四面八方擴張。
百丈。
千丈。
萬丈。
十萬丈。
池壁所過之處，法則碎片盡數(shù)融入，化作灰白晶石，流轉(zhuǎn)開天辟地之景，池內(nèi)灰蒙源漿翻涌，氣旋擴張如漩渦，漩渦深處，道光沉浮，混沌道源較先前濃郁了何止百倍。
“這才像話！”
李牧滿意地一笑，旋即，將掌中的道殞源核碎片擲入其中。
碎片入池，如墨入清水。
灰蒙源漿驟黯，衰亡道韻如瘟疫蔓延，所過之處，星光湮滅，氣旋滯澀。
李牧不慌不忙，術(shù)決連掐。
下一刻，“嘩啦”一聲，渾厚的混沌道火自池底升騰而起，火勢兇猛，猶如烈日近身。
衰亡道韻遇上混沌道火，非但沒有潰敗，反而吞吐火勢，借火繁衍，詭異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