齜謝琰坐在馬車里，衣衫半褪，露出精瘦的上身。
左肩處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洇紅了半邊身子，看著頗有些觸目驚心。
成安蹲在他身側，手里捏著沾滿血污的白布，正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邊緣。
他動作很輕，卻還是免不了牽扯到皮肉，惹得謝琰時不時皺一下眉。
“王爺，”成安一邊上藥一邊忍不住嘀咕，“屬下說句不該說的，宋二姑娘這脾氣，可真是不小。”
謝琰垂眸看了他一眼。
成安沒察覺，繼續道：“您這傷剛剛愈合就被她給傷成這樣，一會兒林御醫知曉了，非得拿我腦袋當球踢！屬下覺著，您下回還是小心著些吧，別又往人家跟前湊，平白挨這么一下。”
謝琰收回目光，唇角卻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他想起方才宋檸推開自己時那副又氣又惱的模樣，想起她被吻過后泛紅的眼眶，想起她明明想關心卻又硬生生別開臉的樣子。
傷口疼得厲害，心中卻是舒服得很。
“你懂什么。”他淡淡道了一聲。
成安一愣，抬頭看他。
謝琰卻沒再說話，只是靠在車壁上，任由成安包扎。
那雙向來銳利的眸子此刻半闔著，眼底卻浮著一層淺淺的笑意。
成安看得莫名其妙，心里直犯嘀咕：王爺這是被罵傻了還是怎么的？傷成這樣還笑？
他不敢問，只能老老實實把傷口包好，又拿了件干凈的中衣給他披上。
“王爺，傷口包好了，您這幾日可千萬別再折騰了。”他絮絮叨叨地囑咐，“再裂開，林御醫那邊屬下可沒法交代。”
謝琰“嗯”了一聲，忽然問：“柳氏的尸體，你看過了？”
成安神色一正，壓低聲音道：“看過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案發現場也找到了，是城西的土地廟，有人曾親眼見到一個黑衣人把那二人的尸首扔下河的。只是對方蒙著面，夜色又暗，看不清面容，只知身形高大魁梧，一眼就知是個練家子。而柳氏二人的死因是脖子上那道傷口，一刀斃命，手法干凈利落，像是專業的殺手干的。兇器還沒找到，不過……”
話說到這兒，成安停了下來，似乎是在猶豫著該不該接著說下去。
謝琰眉頭微蹙：“不過什么？”
成安猶豫了一瞬，才道：“從傷口的形狀來看，那兇器比尋常刀劍都要薄一些。屬下瞧著……有些眼熟。”
謝琰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成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硬著頭皮道：“屬下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只覺得那種薄刃的刀，不常見。后來琢磨了許久，才想起來，五皇子身邊有個侍衛，用的好像就是這種薄刃。而且那侍衛的身形，倒也挺符合證人的證詞。”
謝琰的眼神微微一暗。
成安連忙道：“只是，五皇子的人沒理由去殺柳氏啊，一個宋府的侍妾，跟他能有什么過節？這說不通……”
謝琰沉默了一瞬，擺了擺手。
“暫且別管。”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先去刑部，把你查到的告訴他們，讓他們放人。”
成安應了聲“是”，便鉆出了馬車去。
謝琰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心思卻沉了下來。
這事，為何會同五弟扯上了關系？
……
宋檸走出大牢時，天色已近黃昏。
落日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像凝固的血。
她站在府衙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沒有霉味，沒有腥臭，只有暮色里淡淡的煙火氣。
真好。
“檸檸！”
端敏郡主快步迎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真是……受苦了……這幫混賬，竟真敢把你關進去……”
宋檸輕輕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郡主放心，我沒事。”
端敏郡主深吸一口氣，壓住情緒，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別擔心。證人本宮都安排好了，那個專治瘋病的大夫明日就會去開封府作證。就算官府查破了天，這件事也不會再跟你扯上半分關系。”
宋檸心頭一暖，“多謝郡主。”
宋光耀見狀，忙上前一步，“二姐姐受苦了。”
端敏郡主一笑，“多苦了光耀及時來尋我，否則，我眼下都還不知道你竟已被關進的大牢！”
得了夸贊，宋光耀笑得憨厚。
宋檸卻緩緩嘆了一聲，“唉，只是如此一來，長姐的處境，怕是越發難了。”
宋光耀一愣。
沒想到宋檸這會兒居然還會關心宋思瑤，但隨即便明白過來，宋思瑤這是在提醒他，是他將自己的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推向了更艱難的處境。
他下意識地飛快瞥了端敏郡主一眼，隨即垂下眼簾，聲音里帶上了幾分義正言辭：“這事本就是長姐有錯在先，若非她心懷仇怨，不明就里便冤枉了二姐姐，害得二姐姐吃了牢獄之苦。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跟二姐姐沒有關系，是長姐自己非要攀咬。若日后真有什么流言蜚語，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他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何況，長姐畢竟是肅王義妹，有肅王殿下護著，不會有事的。倒是二姐姐你……日后還是要多加小心，不知長姐還會給你使什么絆子。”
宋檸垂眸，唇角彎了彎。
端敏郡主在一旁聽著，微微點了點頭。
“難得你是個明事理的。”她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滿意，“光耀，你記住了，等本宮入了宋府，絕不會再讓宋思瑤欺負檸檸。什么肅王義妹？本宮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在本宮面前放肆。”
她說著，轉向宋檸，語氣里滿是疼惜：“往后你就是本宮的女兒。誰想動你，先問問本宮答不答應。”
宋檸心頭涌起一股暖流，正要開口，余光卻瞥見宋光耀的神情。
一瞬而過，卻還是被宋檸給看得清清楚楚。
是失落，是嫉妒，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幽幽的暗。
她垂下眼簾，只當什么都沒看見。
“郡主，”她輕聲道，“咱們回府吧。”
端敏郡主笑了笑，與宋檸相攜著，朝著馬車行去。
宋光耀跟在二人的身后，眉頭隱隱蹙起，目光落在宋檸的身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