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庫房搬東西的……”
“老爺說跟著走一趟,每人賞二兩銀子……誰知道……”
常升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招供,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捏著馬鞭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咯咯作響。好一個耿水森!好一個“深明大義”!
竟然用一群雜役、幫工、甚至賬房先生來冒充精銳鏢隊,敷衍朝廷,糊弄官府!這不僅是對剿匪大業的兒戲,更是對朝廷威嚴的公然蔑視!
“耿水森……老匹夫!”
常升咬牙切齒,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他強壓住立刻帶兵殺回福州問罪的沖動,知道現在剿匪事大,不宜節外生枝。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這群丟盔棄甲、狼狽不堪的“冒牌貨”,厭惡地揮了揮手。
“鳴金!收兵!把這些‘鏢師’給我看好了,一個不許少,全部押回去!本官要親自向鄧大人和劉公稟報!”
“鐺鐺鐺——”收兵的銅鑼聲在山谷間回蕩。官兵們開始整理隊形,打掃戰場,同時分出人手,像驅趕羊群一樣,將那垂頭喪氣、再無半點來時虛張聲勢模樣的千名“雜役”,圍在中間,開始沿著來路返回。
來時浩浩蕩蕩,歸時卻帶著被愚弄的憤怒和剿匪受挫的憋悶。常升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劉伯溫的轎子依舊平穩,只是轎簾之后,那雙深邃的老眼里,也閃過一絲冰冷的了然與不屑。
耿水森這一手“李代桃僵”,雖然暫時保住了他真正的核心力量,卻也徹底暴露了他的真實態度和對官府的無視。
這筆賬,遲早要算。
與此同時,福州城內,另一條戰線上的調查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鄧志和沒有大張旗鼓,只是帶著幾名便裝捕快,再次來到已成焦土的自行車行廢墟附近。
這一次,他沒有進入廢墟中心,而是開始逐戶拜訪周邊的鄰里百姓。
“老人家,打擾了。我是州府的,想問問,大約十天前的那個晚上,您或者家里人有聽到什么特別的動靜嗎?比如馬蹄聲,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晃悠?”
“這位大嫂,那晚可曾驚醒?有沒有聽到什么異常響動?”
他問得很耐心,也很仔細。大多數住戶都表示那晚睡得很沉,沒注意。但也并非全無線索。
一位住在街角、耳朵有些背的老丈,在鄧志和反復大聲詢問后,皺著眉回憶道。
“動靜……好像是有那么點。那天夜里,老漢我起夜,迷迷糊糊好像聽到……聽到幾聲‘噠噠噠’的響,挺脆生的,不像是拉貨的牛車慢吞吞的。
倒像是……像是好馬跑過去的聲音,由打西邊過來,又往東邊去了……不過就一會兒,老漢我也沒在意,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夜里趕路。”
另一位住在斜對面、家里開著豆腐坊、每日需要早起磨豆子的婦人,也提供了類似的線索。
“大人這么一問,民婦想起來了。
那晚民婦起來準備磨豆子,天色還黑著呢,好像是聽到外面有馬蹄聲,還挺齊整的,不像一匹馬……好像有好幾匹?
民婦當時還納悶,誰家這么大半夜的還跑馬,從我們這條僻靜巷子過?后來沒多久,就聞到焦糊味,再后來就看到那邊起火了……”
“好幾匹馬?馬蹄聲齊整?”
鄧志和眼中精光一閃。
這和李勛堅所說的“蓄意縱火”完全對得上!縱火者需要快速抵達現場,快速行動,快速撤離。騎馬無疑是最佳選擇。
而且從描述看,這些馬匹訓練有素,蹄聲整齊,絕非普通人家散養的馬匹,更像是……有組織、有紀律的隊伍使用的馬匹。
他心中的猜想愈發清晰。有能力在短時間內調動數匹訓練有素的馬匹,有動機對李勛堅車行下手,行事又如此狠辣果決的……楊博的嫌疑,已經上升到了幾乎可以確定的地步!
為了進一步印證,也是打草驚蛇,看看楊博的反應,鄧志和決定直接去楊家的馬車行走一趟。
他沒有提前通知,帶著一隊身著公服的衙役,徑直來到了楊家在省城最大的、也是距離李勛堅被焚車行不算太遠的一處馬車行。
時近中午,車行里還算忙碌。
幾個馬夫正在馬廄邊給馬匹刷洗、添料,還有幾個管事模樣的人在院子里清點車架、核對著什么單據。
當鄧志和這一行人突然闖入時,整個車行瞬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刷馬的手僵在半空,毛刷“啪嗒”掉在地上;添料的人張著嘴,手里的料勺歪斜,草料灑了一地;核賬的管事下意識地將手里的賬本往身后藏了藏,隨即意識到不妥,又手足無措地拿了出來;
所有人在最初的驚愕后,臉上迅速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緊張、慌亂,甚至是一絲恐懼。
眼神躲閃,不敢與鄧志和對視,有人不自覺地整理著其實并不凌亂的衣衫,有人手指微微顫抖。
整個院子里,彌漫開一種近乎凝固的不安和心虛氣氛。
鄧志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將他們細微的表情和動作盡收眼底。
他什么都沒問,只是對身后的書吏淡淡吩咐了一句。
“記下這里所有當值人員的姓名、籍貫、職務。”
“是,大人。”
書吏立刻拿出紙筆。
鄧志和則背負雙手,在院子里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馬廄里的馬匹、停放的車輛、以及一些角落。
他這種沉默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舉動,比大聲喝問更讓車行里的人感到壓力巨大,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記錄完名單,鄧志和沒有再停留,也沒有對任何人說一句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試圖藏賬本的管事,便帶著人轉身離開了馬車行。
直到官府的人影消失在街角,馬車行里的人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紛紛長出一口氣,但彼此對視間,眼中的驚懼和擔憂卻絲毫未減。
鄧志和這突如其來的造訪,雖然沒有拿到任何直接證據,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池塘,在楊家的勢力范圍內,激起了層層難以平息的漣漪和猜忌。
鄧志和相信,壓力已經傳遞出去了。接下來,就要看楊博,或者他手下的人,會不會在壓力下露出更多的馬腳。而關于縱火案的調查,也正式從外圍走訪,進入到了正面接觸嫌疑方的階段。
鄧志和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罕見地燃起了一簇冷火。楊府馬車行里那些躲閃的眼神、下意識的慌亂、乃至那本被慌忙遮掩的賬冊,像一根根細刺,扎在他的心頭。
李勛堅在牢里嘶聲力竭的控訴,火災現場那刺鼻的火油味和多處燃點痕跡,鄰舍們關于深夜整齊馬蹄聲的證詞……所有這些碎片,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同一個名字——楊博。
不能再等了,剿匪在即,后方絕不能容此等無法無天、視律法如無物的豪強繼續肆意妄為。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突破口。
“來人。”
鄧志和的聲音在簽押房里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常升和幾名心腹書吏、捕快立刻躬身聽命。
“持本官手令。”
鄧志和鋪開一張公文紙,提筆疾書,加蓋印信。
“速去楊氏城西馬車行,將今日當值的所有馬夫、管事,不拘身份,一并鎖拿,押入州府大牢,分開看管。記住,動作要快,陣仗不妨大些。”
“大人,全部鎖拿?這……”
一名書吏有些遲疑,畢竟楊博并非普通商賈。
“全部。”
鄧志和抬起眼,目光銳利。
“縱火焚產,乃是重案。馬夫馭馬,最熟悉馬匹習性、夜間行路。那夜馬蹄聲整齊,非訓練有素之馬匹不能為。楊府馬車行的馬夫,便是最知情、也最可能參與其事的環節。本官要逐一問話,看看到底是誰,在替楊博做這等傷天害理、觸犯王法的勾當!”
常升立刻明白了鄧志和的用意。
這既是查案,更是敲山震虎,甚至可說是打草驚蛇。壓力必須給足,才能逼出破綻。
“下官明白!這就去辦!”
命令很快下達。
一隊如狼似虎的官兵,徑直開赴城西那處剛剛被布政使“巡視”過的楊氏馬車行。鐵鏈的嘩啦聲、官兵嚴厲的呵斥聲,打破了午后的沉悶。
正在喂馬、檢修車輛、或躲在角落里竊竊私語的馬夫和低級管事們,還沒從上午布政使親臨的驚嚇中完全回過神來,便又遭此雷霆一擊。
“所有人聽著!奉布政使鄧大人令,馬車行一干人等,涉嫌李勛堅車行縱火重案,即刻鎖拿歸案,接受訊問!反抗者,以同罪論處!”
帶隊軍官聲如洪鐘,官兵們迅速散開,兩人一組,不由分說便將一個個面如土色、腿腳發軟的車行伙計扭住,套上鎖鏈。有人嚇得當場癱軟哭嚎,有人試圖辯解,卻被厲聲喝止。
院子里頓時亂作一團,雞飛狗跳,那些高頭大馬也因躁動而噴著響鼻,不安地踏著蹄子。
整個過程迅捷而粗暴,根本不容楊府的人有任何反應或通傳的機會。
幾十號人,像串螞蚱一樣,被鐵鏈連著,在路人驚愕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中,垂頭喪氣地被押往州府大牢方向。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仿佛敲打在每一個知情或不知情者的心頭。
消息像長了翅膀,幾乎在官兵押著人離開車行的同時,就傳回了楊府。管家連滾爬爬地沖進書房,聲音都變了調。
“老爺!不好了!官府……官府把咱們城西車行所有當值的馬夫、管事,全……全抓走了!說是涉嫌縱火案!”
正靠在太師椅上,盤算著如何進一步擠壓李勛堅留下的市場空白的楊博,聞言霍然起身,手中把玩的一對玉核桃“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他臉上慣有的從容和矜持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怒和……一絲慌亂。
“全抓走了?”
楊博的聲音有些發干。
“全……全抓走了!一個沒留!官兵兇得很,直接鎖了人就帶走!”
管家哭喪著臉。
“老爺,這可如何是好?那些人里,保不齊就有……就有知道那晚事情的……萬一,萬一有人熬不住大刑,或者被官府詐出話來……”
“閉嘴!”
楊博低喝一聲,打斷了管家的喋喋不休。書房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知道管家說的沒錯。
那晚派出去行事的人,雖然都是精心挑選的“老人”,手腳也做得干凈,但畢竟是見不得光的事。
如今人被一窩端進了大牢,分開訊問,在官府的威壓和刑具面前,誰也不敢保證個個都是鐵板一塊。只要有一個口風不嚴,吐露出只言片語,順藤摸瓜,很快就能查到他這里。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楊博的內衫。
他仿佛已經看到鄧志和那冷峻的面孔,看到森嚴的公堂,甚至看到那冰冷的囚車和劊子手的鬼頭刀。縱火焚產,依律可是重罪!更何況,他楊博樹大招風,鄧志和正愁找不到整頓地方豪強的借口!
不行!絕不能被鄧志和抓住把柄!必須想辦法!
他在書房里焦躁地踱起步來,腳步沉重。硬扛?鄧志和既然敢直接抓人,必然是掌握了某些線索或下了決心,硬扛只會讓事情更糟。
滅口?人都在州府大牢里,如何滅口?就算能辦到,一下子死幾十個嫌疑人,豈不是更坐實了他心中有鬼?況且,鄧志和和劉伯溫都不是易與之輩。
思來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條路——主動出擊,設法周旋,將此事的影響和自身的罪責,降到最低。
楊博停下腳步,眼神閃爍不定。
他走到窗邊,望著府邸內依舊奢華精致的園林景致,這偌大的家業,豈能因一時之忿而毀于一旦?李勛堅那個破落戶,值得嗎?一股悔意悄然滋生,但很快被更強烈的自保欲望壓下。
“更衣。”
楊博轉過身,對管家吩咐道,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只是眼底深處的那抹焦灼揮之不去。
“備轎,去州府衙門,本老爺要拜會鄧布政使。”
管家一愣。
“老爺,您現在去?官府剛抓了我們的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