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凌將目光放在對面的聞淮寧身上,又看了眼擋在身前的男人,眼底閃著興奮的光。
聞硯知從來就沒把族長之位放在眼里過。
旁人擠破頭想爭的位置,在他看來早就是個甩不掉的累贅。
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憑的是父母留下的底子和自已的手段,跟聞家那點老舊族產(chǎn)半點兒關(guān)系都沒有。
時代早變了,聞家守著的那些老行當(dāng)、老項目,早就被時代拋在身后,看著龐大,實則虛浮,撐不起什么大場面。
所以在他眼里,阿寧如今這番爭來斗去的模樣,實在算不上聰明,甚至有些可笑。
他以為搶下族長之位,就能手握金山、執(zhí)掌大權(quán),只有自已心里清楚,那不過是個看上去光鮮的空架子。
等真接手了,被一堆陳舊規(guī)矩、落后產(chǎn)業(yè)纏得動彈不得,進(jìn)退兩難時,才會明白他如今這份云淡風(fēng)輕,到底是看透了什么。
也正因如此,聞硯知此刻的態(tài)度才格外耐人尋味——沒有預(yù)想中的滔天震怒,更無歇斯底里的質(zhì)問。
他周身只透著一股慵懶與無趣,就連那點微不可察的怒火,也并非源于失去族長之位,而是來自親弟的背后出手,與族人的公然背叛。
“既然你這么想當(dāng)這個族長,那就給你當(dāng),不過各位叔伯的賬,我記著了?!?/p>
話音落下,他目光淡淡掃過席間幾人,幾位族中長輩當(dāng)即身形一僵,氣氛驟冷。
聞淮寧見狀,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聞硯知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聲音極輕,落在眾人耳中卻不亞于驚雷。
“奔前程、愛財,都是人之常情,我理解,只是…遭遇背叛的我很生氣,你們也該理解?!?/p>
年輕一輩被這話嚇得六神無主,下意識往自家長輩身邊靠去,他這是要報復(fù)啊?
聞硯知卻忽然牽起身后小姑娘的手,對著她溫聲一笑,蘇挽凌有些詫異他的反應(yīng),按理來說被逼宮,就算不暴怒心底多少也是不舒服的。
可老登竟然還能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出來,這就有些值得探究了。
他看著小狐貍眼珠滴溜溜轉(zhuǎn),眼底劃過笑意,再抬眼望向族中神色驚恐的年輕人時,語氣慵懶散漫:“不用這么緊張,你們還不夠資格讓我出手?!?/p>
他目光放在幾個老家伙身上,像是說天氣真好般隨意:“ 弟弟妹妹們做錯了事,我自然,是找你們家里老的算賬?!?/p>
聞?wù)卜馀c四叔對視一眼,眼底皆翻涌著驚懼,作為族中老人,他們是一步步看著聞硯知怎么起來的,可以說手段之狠讓人膽寒。
他們本以為,即便換了族長,上位的也是他親弟弟聞淮寧,聞硯知再生氣,也不至于對他們出手。
可他們卻忘了,這個男人從來不是好相與的。
聞淮寧仿佛全然察覺不到空氣中緊繃到窒息的氣息,徑自拉開椅子坐下,絲毫沒有即將繼任新族長、該護(hù)著族人的自覺。
他雙腿交疊,隨手點燃一支煙,漠然無視眾人投來的求救目光。
族產(chǎn)的現(xiàn)狀,大哥知道,他自然也一清二楚。
大哥將其視作累贅,是因為他不夠狠,而自已從無多余的仁慈。
那些不掙錢的項目,該停就停,該棄就棄,及時斷尾。
至于族人的不滿與反對,他早有對策,用自已新公司的股份作為補償,一點甜頭,便能掰成兩次用。
到了那個地步,他們接不接受,都由不得自已。
而這一切,在聞硯知眼里,不過是冷眼旁觀一場注定徒勞的爭搶,像看一出早已知曉結(jié)局的無聊戲碼。
他牽著蘇挽凌步履從容地離開,聞淮寧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眼神莫名,不知在想些什么。
這場兄弟相爭,最后遭殃的竟是那些墻頭草,這是聞氏族人沒有料到的。
兩人剛離開,他們就急切地上前,圍著聞淮寧一人一句地讓他想辦法。
四叔公頭發(fā)花白,語氣沉重:“ 阿寧,我們可都是為了你才得罪了硯知,他定然是要出手的,你得想想法子保我們?!?/p>
三叔連忙附和:“ 是啊,你可不能眼看著我們被收拾,你要是保不住我們,誰還敢為你賣命?!?/p>
“ 就是說啊,誰不知道大哥在國外那時候,為了爭地盤殺人從不手軟,他要是真對我爸出手,還能有好?”
老的也怕,但還算穩(wěn)的住,年輕一輩徹底慌了神,話中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聞淮寧坐在椅上,指尖夾著煙,看著眼前這群慌作一團(tuán)的族人,心底只掠過一絲近乎冷漠的嘲弄。
方才一個個為了利益爭先恐后站隊,如今見聞硯知動了真怒,便立刻扒著他求庇護(hù),算盤打得倒是響亮。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人不是忠于他,只是怕被推出去當(dāng)替罪羊。
可他面上半點不顯,只抬眼掃過眾人,語氣沉穩(wěn),聽上去十足可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們出事?!?/p>
四叔公等人立刻松了口氣,連聲附和,只當(dāng)終于抓了根救命稻草。
聞淮寧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眼底卻一片冰涼。
保他們?憑什么?
他要的只是族長之位,不是做一群無用之人的保護(hù)神。
聞硯知要算賬,盡管去算,正好借他的手,清理掉這群兩面三刀的老東西。
至于眼前這些安撫,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先穩(wěn)住局面,等他徹底坐穩(wěn)位置,這些人是棄是留,全憑他們兩兄弟的心意。
至于承諾?
不過是說給傻子聽的。
八樓書房,茶香裊裊漫開,暖光落在兩人身上,將方才樓下的劍拔弩張徹底隔絕在外。
聞硯知替蘇挽凌添了半杯熱茶,指尖輕叩杯沿,語氣閑適得像是從未經(jīng)歷過那場族中鬧劇。
“陪我出去旅游一段時間吧。”
蘇挽凌握著茶杯的手微頓,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淺淡的疑惑。
她如果沒猜錯的話,族長之位于他從不是榮耀,而是累贅,是束縛,如今脫手送出,本該是一身輕松,根本用不著外出散心。
“怎么突然想出去旅游了?”她輕聲問,“我以為,卸下那些東西,你只會覺得輕松。”
聞硯知低笑一聲,指尖摩挲著杯壁,眸色微深,卻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危險。
“國內(nèi)待著不安全,得出國躲躲?!?/p>
他抬眼看向她,語氣平淡,卻留意她的表情:“之前我去接你的路上,一輛無牌車直接朝我撞過來,若不是市區(qū)車速有限,現(xiàn)在你見到的,就不是坐在這里喝茶的我了。”
蘇挽凌臉色驟然一緊,握著茶杯的手指瞬間收緊。
他說得輕,像是在講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可她分明聽得出來,那不是玩笑,也就是說聞淮寧為了跟她溫存片刻,派人撞他哥???
聞硯知看著她瞬間繃緊的神情,心底軟了一瞬,她還是在乎自已的。
聰明如他,聞硯知早已猜到是誰制造的車禍,目的又是什么,小狐貍兩個小時聯(lián)系不上,他怎么不明白。
男人面上卻裝作無奈地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所以啊,出去避避風(fēng)頭,至于聞家那些爛事——”
他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冷意,又很快散去,“留給阿寧慢慢玩就好?!?/p>
短短幾句話,蘇挽凌心跳如擂鼓,她感覺老登應(yīng)該是察覺到了什么,只是沒有說破。
蘇挽凌指尖微微發(fā)僵,壓下心底翻涌的慌亂,輕聲開口:“你知道的,我最近準(zhǔn)備報考公務(wù)員,還有幾個月就要上考場了,很多內(nèi)容都沒看完,暫時走不開?!?/p>
她抬眼看向聞硯知,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又帶著幾分認(rèn)真:“等我考完試,再陪你出去,好不好?”
聞硯知原本就不是真要立刻出游,不過是借著這事試探她的反應(yīng),此刻聽她這般說,眼底那點若有似無的探究緩緩淡去,輕輕點頭,聲音溫和:“考試重要,玩什么時候都可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自然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今晚別回去了。你已經(jīng)畢業(yè),二十一了,偶爾在我這兒住一晚,你爸媽不會說什么。”
蘇挽凌心頭一跳,下意識在心底飛快回想——今晚和聞淮寧在一起時,對方有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跡。
確認(rèn)沒有之后,她才輕輕松了口氣,低聲應(yīng)了一個字:“ 好?!?/p>
聞硯知起身,轉(zhuǎn)身進(jìn)了浴室。
門一關(guān)上,蘇挽凌整個人便垮在沙發(fā)上,指尖死死攥著裙擺,滿心都是懊惱。
都怪聞淮寧。
要動手便動手,偏偏用一輛無牌車去撞人,生怕別人不知道是蓄意的?
若是弄一場正常的意外,哪怕有點痕跡,也不至于一眼就被聞硯知看破。
現(xiàn)在倒好,什么都沒遮掩干凈,明眼人一猜就中。
說到底,也怪她自已。
明明知道聞硯知在等,竟然還……
她想到這揉了揉臉,少年如今成熟得厲害,眉眼深邃,氣場又沉,一舉一動都帶著勾人的張力,真的很難把持住啊。
她一時沒抵擋得住誘惑,才把自已卷進(jìn)這進(jìn)退兩難的境地。
蘇挽凌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老登什么都知道,卻什么都不點破。
這種被人看透、卻又不動聲色看著你演戲的感覺,比直接被戳穿還要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