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
城市上空陰云密布,悶雷在云層深處滾動。
臺省各大電視臺突然切斷了正在播放的娛樂節目,畫面一閃,出現了一行醒目的紅字:突發新聞。
美女主持人面容嚴肅,語速極快,背景是一張打了馬賽克但依然慘烈的現場照片。
“本臺剛剛收到消息,半小時前,濱海大道發生一起極其惡劣的槍擊事件。”
畫面切換。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路邊,車身被打成了篩子,擋風玻璃全碎,引擎蓋上還冒著白煙。駕駛座和后座的車門大開,暗紅色的血跡順著車門縫隙流淌下來,匯聚在柏油路面上,觸目驚心。
“經警方初步確認,死者為四海幫副幫主董成科,及其四名隨行保鏢。”
“據現場監控顯示,作案車輛為三輛無牌照改裝車,行兇者手法專業,警方初步定性為黑幫仇殺……”
酒吧包廂里。
電視光線忽明忽暗,映照在張利山臉上。
他拿起遙控器,調大了音量,聽著那一聲聲“董成科確認死亡”的播報,從冰桶里夾起一塊冰,扔進嘴里用力嚼碎。
咔嚓。
冰渣在齒間崩裂。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聽筒里響了兩聲,接通了。
“民哥!出大事了!”
張利山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顫抖和急促的喘息,仿佛剛跑完五公里。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不失威嚴的聲音,背景里還有京劇的唱腔。
“大呼小叫什么?”
劉家別墅。
劉為民穿著唐裝,手里盤著兩顆核桃,眉頭皺成川字。作為四海幫的三大元老之一,他最看不慣下面人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張利山,你是不是又喝多了?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不是……民哥,真不是喝酒。”張利山對著空氣做出驚恐的表情,聲音壓得極低,“董老……董老沒了!”
劉為民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你說什么?”
“董老死了!被人亂槍打死了!”
劉為民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膝蓋撞到了紅木茶幾,茶杯晃動,濺出幾滴茶水。
“放屁!老董下午還跟我通過電話,說要去收數。你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撤了你的堂主,讓你滾回鄉下種地?”
“民哥,我哪敢拿這種事開玩笑啊!”張利山帶著哭腔,“您快看新聞!所有臺都在播!我也剛看見!”
劉為民一把抓起桌上的遙控器,手指有些僵硬地按開掛在墻上的液晶電視。
屏幕亮起。
那輛千瘡百孔的勞斯萊斯赫然入目。
字幕滾動:四海幫副幫主董成科遇襲身亡。
啪嗒。
兩顆文玩核桃掉在地毯上,發悶響。
劉為民死死盯著屏幕,胸口劇烈起伏。那是董成科的車,錯不了,車牌號四個8,全臺省也沒幾輛。
“誰干的……”
劉為民對著手機怒吼,聲音震得聽筒嗡嗡作響,“到底是誰干的!在臺省還有人敢動我們四海幫的副幫主?!”
張利山聽著電話里的咆哮,此時卻靠在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
他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等那邊吼聲稍歇,才重新湊近,語氣變得猶豫且惶恐。
“民哥……這事兒……可能跟楚飛有關。”
“楚飛?那個剛接手天道盟的小崽子?”
“對,就是他。”張利山語速加快,“今天下午董老來找我,正好碰上楚飛也在。那小子狂得很,當場就跟董老起了沖突,還動了手。董老受了傷,這才急著去醫院……誰知道半路上就……”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留出足夠的想象空間。
“你是說,董成科是在去醫院的路上被截殺的?”
“時間、路線都對得上。”張利山嘆了口氣,語氣悲憤,“民哥,楚飛那小子走的時候我看他就不對勁,一臉殺氣。沒想到他真敢動手……這是沒把咱們四海幫放在眼里啊!”
“好……好一個楚飛!”
劉為民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四海幫雖然排在竹聯幫之后,但在臺省也是呼風喚雨的存在。現在副幫主被人當街打成篩子,這要是傳出去不報仇,四海幫以后還怎么在道上混?
臉都被打腫了。
“民哥,您一定要給董老做主啊!”張利山適時地補上一把火。
“這事交給我。”
劉為民聲音變得陰沉,“我會讓那個小崽子知道,有些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嘟嘟嘟。
電話掛斷。
張利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端起那杯醒好的紅酒。
猩紅的酒液掛在杯壁上,緩緩滑落,像極了某種粘稠的液體。
“董老,一路走好。”
他對著空氣舉杯,一飲而盡。
……
半小時后。
四海幫總部,頂層會議室。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雪茄味。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坐著幾個面色凝重的中年人。他們身后都站著兩名黑西裝保鏢,手放在腰間,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這是四海幫最高級別的緊急會議。
只有三大家族的掌舵人有資格參加:劉家、陳家、蔡家。
劉為民坐在左手邊,臉色鐵青,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塞滿了煙頭。
他對面坐著的是陳家代表陳勇河,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此時正不停地擦拭著鏡片。
主位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蔡觀倫。
四海幫現任幫主,也是蔡系家族的家主。
他手里拿著一串佛珠,拇指快速撥動著,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人都到齊了。”
蔡觀倫打破了沉默,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老劉,你說吧。”
劉為民深吸一口氣,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資料摔在桌上。
“老董死了。”
“啪!”
蔡觀倫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串價值連城的沉香佛珠瞬間崩斷,珠子噼里啪啦滾了一地。
“我不管是不是職業殺手!”
蔡觀倫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我就想知道,是誰?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我的副幫主?”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老人的怒火。
“是不是竹聯幫?”蔡觀倫目光掃過眾人,“最近只有他們在跟我們爭碼頭的地盤。”
臺省三大黑幫。
竹聯幫勢力最大,四海幫次之,天道盟墊底。
如果是竹聯幫動手,那就是全面開戰的信號。
“不是竹聯幫。”
劉為民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剛問過那邊的線人,他們也很意外。而且竹聯幫那種體量,真要動手不會選在這個節骨眼上。”
“那還有誰?”蔡觀倫皺眉,“難道是外來的過江龍?”
“是天道盟。”
劉為民吐出三個字。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嗤笑。
陳勇河搖了搖頭:“老劉,你開玩笑吧?天道盟?那幫烏合之眾?自從上任盟主死了,他們連地盤都守不住,哪來的膽子動董老?”
“現在的天道盟,不一樣了。”
劉為民指了指桌上的資料,“新上任的那個楚飛,是個瘋子。”
“張利山親眼所見,今天下午楚飛把老董打進醫院。緊接著老董就死了。除了他,還有誰有這么直接的動機?”
蔡觀倫撿起桌上的資料。
第一頁就是楚飛的照片。
年輕,英俊,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完全沒有黑道中人的戾氣。
“就這小子?”蔡觀倫瞇起眼睛,手指在照片上用力戳了戳,“一個乳臭未干的小鬼,剛上位就想拿我們四海幫立威?”
“他想踩著老董的尸體上位。”
劉為民補充道,“如果我們沒反應,明天整個臺省都會說,四海幫怕了一個毛頭小子。”
蔡觀倫把資料扔在地上,一腳踩了上去。
昂貴的皮鞋底在楚飛的照片上碾過,留下一個灰撲撲的腳印。
“傳我的話。”
蔡觀倫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剩下純粹的殺意。
“把這小子的頭帶回來。”
“祭奠老董。”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會議室里眾人陰冷的臉龐照得慘白。
雷聲轟鳴。
暴雨,終于落下來了。
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幕墻上,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仿佛無數顆子彈在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