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哨子聲歇了。
熱氣還沒散盡,營部宿舍里倒是先熱鬧了起來。
賀錚盤腿坐在光板床上,護(hù)著那個藍(lán)色的圓鐵盒。
周圍圍了一圈剛下訓(xùn)練的連排長,一個個伸著脖子,眼珠子都快掉進(jìn)那盒子里了。
“都把爪子給我收回去!洗手了沒?那是想吃就能吃的?那是洋玩意兒!”賀錚一巴掌拍掉一連長伸過來的黑手。
“老賀,你這就沒勁了。嫂子給的東西,那就是給咱們?nèi)珷I的福利,你獨(dú)吞不怕爛腸子?”
一連長那是出了名的饞貓,口水都要下來了。
供銷社里的槽子糕都能當(dāng)好東西送禮,更別提這種全是洋碼子的鐵盒子。
光是那蓋子一掀開,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奶香味兒就能飄出二里地,比食堂紅燒肉都勾人。
賀錚得意地哼了一聲,這可是顧家大小姐親自送來的,雖然那是替她哥還人情,但這排面,夠他吹半年的。
“看清楚了,這叫丹麥曲奇,就著咖啡吃才對味兒。”賀錚拿起一塊帶糖粒的圓餅,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也就是跟著咱團(tuán)長,才有這口福……”
話音還沒落地,宿舍門“咣當(dāng)”一聲被人踹開了。
動靜太大,屋里這群正咽口水的大老爺們兒嚇了一激靈。
一陣穿堂風(fēng)卷進(jìn)來。
顧淮安倚在門口,手里轉(zhuǎn)著打火機(jī),“啪嗒”一聲,火苗子竄起又滅了,映得他眉眼冷峻又帶點(diǎn)痞氣。
“挺熱鬧,開茶話會呢?”
幾個連長跟被電打了似的,一下站直了,動作整齊劃一:“團(tuán)長!”
賀錚趕緊把鐵盒蓋子扣上,嘿嘿一笑:“團(tuán)長,這不嫂子給的慰問品嘛,兄弟們正念叨嫂子的好呢,說是比親嫂子還親。”
顧淮安邁著長腿走進(jìn)來,也沒說話,就那么垂著眼皮看著賀錚懷里的盒子。
賀錚咽了口唾沫,心里那個苦,只能老老實(shí)實(shí)把盒子遞過去。
顧淮安伸手接過來,顛了顛分量,似笑非笑的。
“丹麥皇室吃的?”
他打開蓋子,捏起一塊扔進(jìn)嘴里,“咔嚓”一聲咬斷。
一屋子人都盯著顧淮安的腮幫子動。
“這味兒是不錯。”顧淮安給出了最高評價,把盒子往賀錚懷里一扔,“每人拿兩塊,嘗個鮮就滾蛋。剩下的給老賀留著,畢竟是他出賣色相換回來的,不容易。”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屋里炸了鍋,一群大老爺們兒也沒了剛才的拘謹(jǐn),嗷嗷叫著一擁而上。
“團(tuán)長英明!”
“老賀,撒手!給我留塊帶葡萄干的!”
賀錚被人按在床上搶,慘叫連連:“給我留點(diǎn)!那是大小姐給我的!顧淮安你大爺?shù)模 ?br/>顧淮安沒理會身后的鬧騰,轉(zhuǎn)身出了門。
聽著身后傳來的笑罵聲,他眼底的冷硬散了幾分。
駐地的日子苦,除了訓(xùn)練就是任務(wù),這群兵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年紀(jì),平日里連個糖紙都少見。
沈郁這哪是帶回來幾盒餅干啊,這是帶回來一股子活人氣。
……
筒子樓里。
沈郁正在整理那兩麻袋“破爛”。
從老裁縫那里收來的的確良碎布頭,有一大半都賣給了那幾個大隊(duì),換回了一堆干貨和票證。
剩下的這一小袋子,都是些不規(guī)則的邊角料。
這種東西做衣服不夠長,做褲子不夠?qū)挘簿褪瞧雌礈悳惸茏鰝€鞋墊、發(fā)圈什么的。
沈郁盤腿坐在床上,手里拿著剪刀,在一堆花花綠綠的布頭里挑挑揀揀。
忽然,她的手頓住了,勾起一塊料子。
那是一塊月白色的絲綢里襯,估計是哪個大廠做高檔衣服剩下的廢料,因?yàn)橛幸粔K被染料暈染了一小塊黃漬,就被當(dāng)成廢品處理了。
但這料子是真的軟,滑溜溜的,光澤也不錯。
沈郁腦子里瞬間閃過友誼商店櫥窗里那件睡裙。
那是真絲的,這塊雖然差了點(diǎn)意思,但勝在也是真絲混紡,貼身穿舒服,關(guān)鍵是——
它薄,且透。
那個黃漬……
沈郁比劃著,把那塊黃漬剪掉,拼接一下,做件貼身的小衣裳足夠了。
還能利用那些細(xì)長的碎布條,編幾根那種細(xì)得稍微一用力就能扯斷的肩帶。
那種欲斷不斷的脆弱感才好看呢。
沈郁咬著下唇,眼神賊兮兮的。
顧淮安那狗男人說什么來著?
“在屋里穿什么,誰敢管?”
行啊,既然顧團(tuán)長這么有雅興,那她就給他整個大的。
這男人平日里看著一本正經(jīng),實(shí)際上也是個嘴強(qiáng)王者,平時騷話連篇,真要是見了這東西穿在身上,看他還能不能這么淡定地裝大尾巴狼。
想到了就做。
她拿起鉛筆,在小本子上刷刷幾筆勾出了個草圖。
領(lǐng)口要開到這兒,后背要空到那兒,再做個交叉綁帶。
平時穿在襯衫里看不出來,一脫……
正畫得入神,腦補(bǔ)得臉熱心跳,門鎖“咔嚓”一聲響動。
沈郁手一抖,把那塊月白色的料子往那一堆花布頭底下一塞,又把小本子翻了個面,假裝在算賬。
門被推開,顧淮安一進(jìn)屋就看見媳婦兒盤腿坐在那一堆破爛里,跟個守財奴似的撥算盤珠子。
“還沒算明白呢?”顧淮安摘了帽子,走過來倒了杯水,“這一趟賺的,夠你在駐地橫著走一年了,怎么還一副鉆錢眼里的樣兒?”
沈郁頭也不抬:“你不懂,這叫復(fù)盤。每一分錢都得有去處。”
顧淮安確實(shí)聽不懂這些生意經(jīng),他也沒打算聽懂。
他端著缸子湊過來,眼神隨意地瞥了一眼她壓在胳膊底下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布頭,目光在那露出的一小截月白色料子上停了一秒。
那料子看著有點(diǎn)眼熟,像是以前他在京城家里見過的那些嬌貴玩意兒。
“這塊布也是要賣的?”他伸手指了指。
沈郁啪地一下把那塊布按住,仰起頭沖他笑:“這個啊?這個臟了,賣不上價。我留著當(dāng)抹布擦縫紉機(jī)。”
顧淮安挑了挑眉,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擦縫紉機(jī)用真絲?這敗家娘們兒,當(dāng)他是不識貨的傻大兵呢?
不過看她那副藏著掖著的小樣兒,就知道沒憋好屁。
“行,擦縫紉機(jī)好。那是得好好擦擦……別到時候擦著擦著,把火給點(diǎn)著了,燒了身。”
沈郁耳根子一麻,總覺得這話里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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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薄,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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