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國看著去而復(fù)返的顧淮安,把那份摁著紅手印的請戰(zhàn)書往桌上一摔。
“顧淮安,你腦子里裝的是漿糊?那是邊境!這是敢死隊的活兒,你為了躲京里那頓訓(xùn),命都不要了?”
“老陸,當(dāng)兵的,哪有怕死的?這尖刀班我不帶,讓給誰?底下那些新兵蛋子?也不怕尿褲兜里。”
“那也不能胡鬧!”
陸建國指著請戰(zhàn)書下面的一行小字,氣得手指頭直哆嗦,“這算怎么回事?‘申請隨軍家屬一名:沈郁。隨行職務(wù):后勤縫補與臨時護理’。你當(dāng)這是去春游?還是去野炊?還拖家?guī)Э冢 ?br/>顧淮安撩起眼皮,眼底一片黑沉,混不吝地笑了笑:
“我把話撂這兒。要么這兵老子不當(dāng)了,直接脫軍裝滾蛋。要么,我?guī)デ熬€立功。老陸,你知道我的脾氣,這媳婦兒是我千辛萬苦娶回來的,我就得把她拴褲腰帶上,死也得死在一塊兒。”
陸建國氣得想拿文件袋抽他。
可他心里也明鏡似的,顧淮安這是在賭。
現(xiàn)在的局勢,顧淮安要是真灰溜溜回京,他爹在護著,他也就是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誰都能踩一腳。
沈郁更得被那些大院里的唾沫星子淹死。
可要是帶著軍功章回去,那就是王者歸來。
“你就作吧!”陸建國狠狠瞪了他一眼,“衛(wèi)生隊那邊正好缺人手,要調(diào)一批人跟著后勤車隊走。我只能把她塞進那個名單里,到了地兒,能不能待住,看她自己造化。”
顧淮安嘴角一勾,站起來敬了個禮:“謝了,政委。”
……
顧淮安這頭立了軍令狀,沈郁在家里也沒閑著。
她知道顧淮安的申請一定會批下來,把縫紉機踩得要把輪子飛出去。
顧瑤光蹲在一邊,看著地上那一堆堆的東西,滿臉莫名:“嫂子,你這是要做啥?這么多棉花,還有紗布……這也不像衣裳啊。”
沈郁沒抬頭,手底下走線飛快。
她在做“墊子”。
外層是高溫煮過的細棉布,里頭填了壓得實實的脫脂棉,兩頭還留了長長的系帶。
這玩意兒看著眼熟。
顧瑤光臉一紅,支吾道:“嫂子,這不是……那啥嗎?雖然月經(jīng)帶是得用,但你做這也太多了吧?這厚度,誰流那么多血啊?”
這東西像極了女人用的月經(jīng)帶,但比那個更厚、更長,看著怪滲人的。
“這叫命。”
沈郁把線頭一咬斷,扔給顧瑤光,“別傻愣著,去把那幾瓶燒刀子都給我倒進那個大鋁皮桶里,再把這些做好的墊子都在酒里過一遍,然后拿油紙包嚴實了,必須要封好!”
“啊?拿酒泡?”顧瑤光傻眼了,“這多糟蹋酒啊!”
“讓你去就去!”沈郁語氣罕見的嚴厲。
顧淮安那條腿是在雷區(qū)里炸的,大出血,止不住。
這年頭的止血帶緊缺,前線更是物資匱乏。
這種特制的“衛(wèi)生帶”,吸水性極強,關(guān)鍵時刻往傷口上一摁,那一層厚棉花能救命。
還有那高度燒刀子,雖然不如醫(yī)用酒精,但在爛泥地里,總比用臟水洗傷口強。
她把身上的零碎錢都掏出來了。
換成了棉花、紗布、還有幾大箱子的香煙和火柴。
甚至還去供銷社,頂著售貨員看流氓一樣的眼神,把柜臺里那種沒人要的橡膠安全套全包圓了。
這一番大采購,動靜著實不小。
傍晚的時候,沈郁拎著一大網(wǎng)兜的安全套和棉花往回走,正好在樓道口碰上了宋清商。
宋清商看見沈郁網(wǎng)兜里的東西,愣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鄙夷。
“沈郁,聽說淮安哥要去執(zhí)行任務(wù),你這大包小包的,是打算讓他去前線開雜貨鋪?”
宋清商掃了一眼那些安全套,臉上的譏諷更甚,“這種時候了,還光想著那檔子事兒?你是真沒心沒肺,還是不知羞恥?”
周圍幾個洗菜的軍嫂也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估計是沈郁怕男人跑了,想用這招拴住人,又怕真懷了身子,男人又死了。
沈郁停下腳,把網(wǎng)兜往上一提,冷冷地看著宋清商。
“你是拿手術(shù)刀的醫(yī)生,我還以為你腦子應(yīng)該比嘴好使。但看來,你也是個草包。”
“你罵誰草包?”宋清商氣結(jié)。
“前線那是雨林,濕氣大,河溝多。戰(zhàn)士們過河、潛伏,火柴受潮了怎么點火?藥品受潮了怎么救命?手電筒進水了怎么照明?”
沈郁上前一步,逼視著她:“這玩意兒套在槍口上能防泥沙堵塞炸膛,套在火柴盒、手電筒上能防水。在你眼里這是那檔子齷齪事兒,在我眼里,這是能保命的戰(zhàn)備物資。”
宋清商被噎的一滯:“強詞奪理!我是專業(yè)的醫(yī)生,還沒聽說過拿這東西當(dāng)物資的!”
沈郁懶得跟這種象牙塔里的嬌小姐廢話。
冷笑一聲:“等你上了戰(zhàn)場,因為火柴點不著火吃不上熱飯的時候,別來求我這個不知羞恥的人。”
說完,她一甩頭,拎著網(wǎng)兜上了樓。
顧淮安已經(jīng)回來等著呢。
他看著滿屋子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東西,特別是那幾百個用油紙包好的“大棉墊子”,還有滿屋子的酒味兒,眉毛挑得老高。
“這是把供銷社搬空了?”
顧淮安拿起一個厚實的棉墊子,放在手里捏了捏,“這啥玩意兒?給老子做的鞋墊?這也太厚了,塞不進去啊。”
沈郁把網(wǎng)兜一扔,走過去把他手里的東西奪下來,塞進防水的油布包里。
“那是給你堵窟窿眼的。”
顧淮安一愣,反應(yīng)過來她說的是槍眼,樂了:“盼著老子挨槍子兒呢?”
“我盼著你長命百歲,禍害遺千年。”
沈郁也不看他,低頭收拾東西,把那些安全套一個個拆開,套在手電筒和火柴盒上。
顧淮安看著她忙活。
她沒哭,也沒鬧,一句軟話都沒說。
別的軍嫂聽說男人要上前線,哭得跟淚人似的,恨不得把眼淚都縫進衣服里。
她倒好,跟個軍需官似的,恨不得把家底都換成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帶上。
看著看著,顧淮安心里莫名其妙就塌了一塊。
他走過去,從后面抱住沈郁,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沈郁。”
“干嘛?起開,別耽誤我干活,這還有好幾箱沒封口呢。”
“你怎么不勸我不去?”
沈郁莫名其妙:“這不是咱倆說好的嗎?富貴險中求。再說了,你自己不想去?”
“想,那是當(dāng)兵的魂。”
“那我勸得住嗎?”
“勸不住。”顧淮安悶笑。
“那不就結(jié)了。”
沈郁把一個包好的急救包塞進他的行軍囊里,轉(zhuǎn)過身,仰頭看著他,眼里干干凈凈,一點水汽都沒有。
“顧淮安,你是要去當(dāng)英雄的。英雄我不攔著,但英雄得活著回來。你要是敢把命丟在那兒,我就把你這些撫恤金全卷了,改嫁給收破爛的,讓你在底下都不得安生。”
顧淮安盯著她那一張一合的小嘴,突然笑出聲。
“行。為了不讓你禍害收破爛的,老子也得留著這條命。”
他低頭就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正要深入一點,“哐當(dāng)”一聲,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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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不知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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