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大清早，徐主任帶著兩名主治醫生和護士推門進來查房。
揭開顧淮安腹部的紗布檢查引流情況，創面沒有滲血，邊緣收合良好。
徐主任很滿意，交代沈郁可以先喂他喝點撇了油的米湯潤潤腸子，又千叮萬囑千萬不能有大動作。
沈郁心里一塊大石頭落地，剛拿上鋁飯盒準備去醫院食堂打飯，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秦蘭提著個飯盒走了進來。
這回她學精了，沒帶那幫妯娌，而是帶了自家男人。
顧淮安的親二叔，顧衛民。
“淮安醒了？”秦蘭那尖細的嗓子一響，病房里的清凈全沒，“二嬸特意讓小李去郊區老鄉那兒淘換的活母雞，湯熬了一宿，撇了油的，最補氣血。衛民，你快來看看，淮安氣色還成。”
“嗯，醒了就好。”顧衛民走到床前，語氣沉穩，“淮安，這回你在南邊鬧出的動靜可不小，你爸昨晚在書房里熬了一宿。多大的人了，做事不計后果，全憑一腔熱血？”
訓完侄子，顧衛民轉頭看向拿著空飯盒站在旁邊的沈郁。
比起秦蘭的拿腔拿調，顧衛民的態度要端正得多。
“辛苦了。淮安這破猴子一樣的性子，難為你一個小同志在那種槍林彈雨的地方死守著，還把他給救了回來。”
沈郁向來是看人下菜碟，人家既然以禮相待，她自然不會落人口實。
她態度客氣周到，開口便將名分咬死：“二叔言重了。淮安是我男人，我救他，守著他，這都是我當媳婦分內的事。不苦。”
顧衛民倒是點了點頭，應下了這稱呼。
這丫頭不卑不亢，說話得體，大哥那死倔的脾氣能許她在這醫院守著，倒也不稀奇。
可一旁的秦蘭聽著“二叔”、“媳婦兒”，渾身難受。
沈郁這副四平八穩的架勢，活脫脫就是以顧家主母的姿態在招待客人。
一個鄉下沒背景、連酒席都沒擺的野丫頭，憑什么在京城總院的高干病房里充大個兒？
她湊上前，把飯盒往床頭柜上一放，揭開蓋子，雞湯味兒在屋里散開。
她邊盛湯邊說：“沈郁，昨兒我也不是有意說你，主要是咱們顧家在京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來往的不是首長就是干事。你那一身血呼啦擦，實在是不體面。往后既然有心想進這個家門，那些在鄉下養成的散漫毛病，你得好好收一收，多學學規矩。”
對著這番話，沈郁就不應聲了。
顧淮安更是閉著眼，眼皮都沒抬一下。
秦蘭見沒人反駁，以為沈郁這是被顧家的家規給鎮住了，正準備繼續端著架子把碗遞過去。
“啪！”
顧淮安沒打點滴的手突然抬起，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床沿那鐵架子上。
這一下把秦蘭嚇得手一抖，雞湯濺出來滴在手背上，燙得她“哎喲”叫喚了一聲。
“淮安？你這是怎么了？哪兒疼？”顧衛民趕緊彎腰詢問。
顧淮安睜開眼，漆黑的眸子里沒了虛弱，反而透出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凌厲煞氣。
他盯著秦蘭，唇角扯出一個極其譏誚的冷笑。
“二嬸，我這媳婦兒就這脾氣，野得很。她身上的血腥味兒，是我和兄弟們在前線替國家流的血，她沒嫌晦氣，親自給我兜回來的。”
他喘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您要是鼻子聞不慣這股味兒，那往后，我家的大門，您就少登。免得熏壞了您那小資產階級的身子。”
此話一出，秦蘭那臉紫漲紫漲的。
被顧司令的兒子罵小資產階級，這也就是在病房里沒外人，要是傳出去，她這張臉以后在機關大院里算是徹底丟盡了。
顧衛民面色一沉，厲聲呵斥：“淮安！說的是什么混賬話！怎么跟你二嬸沒大沒小的！”
眼看顧衛民動了怒，沈郁適時地開了口，聲音平平靜靜：
“二叔，昨兒在走廊里，二嬸嫌我和淮安的血衣晦氣，怕沖撞了醫院的風水，礙了醫生拿刀。淮安這人心眼向來不大，您別介意。他也是看著我昨天挨了二嬸的排頭，現在氣還沒順，心疼我罷了。”
顧衛民怔了怔。
他并不知道秦蘭昨天在走廊里刁難沈郁的事，秦蘭回家提都沒提，只說大哥發了脾氣。
轉眼一看，秦蘭眼神躲閃，半句話不敢說。
顧衛民心里頓時明白了。
自己這個媳婦眼皮子淺，平日里在妯娌間掐尖要強就罷了，這時候跑到前線立了功剛撿回一條命的侄子面前去擺高干家屬的譜，這不是明擺著給人送把柄嗎！
他壓下火氣，打了個圓場，“行了，淮安，你有傷在身，快別動氣，你媳婦兒是個好的。秦蘭，把湯放下，咱們先回去，少在這里添亂擾了淮安養傷！”
說著，顧衛民黑著臉，拉著秦蘭快步出了病房。
門一關，沈郁睨著床上那個半死不活還在那兒強撐場面的男人，嘴角沒忍住翹了起來。
“連二嬸都敢當面削，你也不怕回了大院，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聯合起來給咱倆穿小鞋。”
顧淮安看著她笑，覺得傷口都不疼了。
他啞著嗓子耍無賴：“老子拖著半條命替你把場子砸嚴實了，顧太太不給點實惠的謝禮？”
“謝你個大頭鬼。”
沈郁走過去，把那盒雞湯推到一邊，“徐主任剛交代了，你現在只能喝米湯，別的統統不能碰。你在這躺著別亂動，我去食堂給你買粥。”
結果這門到底還是沒出去。
門外又傳來一陣震天響的笑聲。
“哈哈哈！淮安醒了吧？我就說這混小子是個長命百歲的！”
趙明達門也不敲，直接走進來，手里拎著一網兜紅艷艷的大蘋果。
沈郁趕緊停下腳步退到一邊，顧淮安也想撐著坐起來。
“趙叔。”
趙明達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躺下躺下！別瞎折騰，扯開了線還得重新縫！”
把人按回床上，趙明達根本沒在顧淮安身上浪費太多注意力。
他把蘋果網兜往椅子上一扔，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沈郁。
“丫頭，好樣的！”趙明達沒拿大首長的架子，直奔主題，“你那槍套我昨兒個想了一宿。那個斜切角的拔槍槽，你是怎么琢磨出來的？”
顧淮安斜著眼看他，滿臉警惕：“趙叔，您一大早提著蘋果跑過來，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呢？那槍套是我媳婦兒熬夜給我縫的，您可別打主意，沒門兒。”
“去去去，一邊兒待著去，首長談正事，傷員別插嘴。”
趙明達嫌棄地擺擺手，轉頭對著沈郁又是一臉和藹可親，“丫頭，我是武裝部的部長趙明達。最近區里正在搞一批新式裝備試點，那制式槍套太蠢，瞅著就費勁，遇上雨天還容易泡爛。”
他咧嘴一笑，眼神熱切：“你能給淮安改出那么順手的套子，是不是也能幫咱們偵察連的那批制式裝備出出主意？只要你能給個改良的道道，條件你隨便提。”
沈郁心中微震。
她原以為那個槍套只是個敲門磚，能在顧衛東面前露一手就算達到目的了。
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手竟然直接敲開了軍區裝備部的大門，引來了趙明達這樣手握實權的大人物主動尋求合作。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紅利期！
她腦子轉得飛快。
“趙部長，您太抬舉我了。我也只是照著幾本洋畫報上的圖樣自己瞎琢磨的。不過既然是咱們偵察連的戰士們要用，那對材質要求肯定比一般的更高，牛皮成本太大了，全軍鋪開不現實。”
趙明達深以為然，眉頭一擰：“說得在理，那你覺得用什么料子替代好？”
沈郁斂容：“帆布。南邊兒有種手藝，加上種涂層，定型硬挺，沾水不脹，防霉防爛。”
趙明達是個只懂打仗的大老粗，不懂那些個工藝，但聽懂了“帆布”兩字，眼睛都亮了。
“防霉防爛的帆布？這主意好！要是能用帆布達到你那個槍套的硬度，那可是解決了大麻煩！”
他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大有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架勢。
床上的顧淮安急了。
“趙叔，您差不多行了。我媳婦兒現在還沒吃上飯呢。您要拉壯丁，也得等我們緩過勁來再說吧。”
趙明達這才一拍腦門，哈哈大笑。
“瞧我這急性子，一談軍工裝備連飯轍都忘了！行行行，丫頭，你趕緊去打飯。這事兒咱爺倆可就算口頭定下了！等你這兩天閑下來，直接拿著圖紙來武裝部找我，報我的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