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財！放你娘的屁！什么鄉下媳婦兒！我嫂子那是最能抗事的娘們兒！在南邊雷區，要不是我嫂子攔著，我們現在都成骨灰盒了！誰他娘的敢在后頭嚼她舌根！”
他嗓門本就亮，這一吼，半個大院都聽得真切。
站在旁邊的顧瑤光被震得耳朵嗡嗡直叫。
她本就因為張干事那句“鄉下媳婦兒”憋了一肚子火。
她現在可護著沈郁呢。
一轉身，她對著倆人就開罵。
“誰說我嫂子是鄉下泥腿子？”
顧瑤光跨步上前，眉眼里全是京城大小姐的跋扈勁兒。
張金財一瞧是顧司令家的小公主，頓時啞了火，半個身子都縮回了窗口后面。
顧瑤光又調轉槍頭：
“還有你！你嗓門大你顯擺什么！誰準你‘娘們兒娘們兒’的瞎嚷嚷？一點規矩都沒有！說話一股子土腥氣，你是剛從地底下刨出來的黑煤球嗎！”
賀錚正跟那張干事對線呢，冷不丁被從側后方殺出來的女聲給斷了節奏。
他擰著眉頭，不耐煩地轉過頭去。
四目相對。
“……顧瑤光？”
賀錚原本滿腔的怒火在看清對方那張精致的小臉時癟了一半，手還傻愣愣地指著。
顧瑤光也愣住了。
她剛才只瞧見這男人背影寬厚，說話粗魯，這會兒才看清，這不就是她哥身邊那個姓賀的營長嗎？
“怎么又是你這個木頭樁子！”
顧瑤光回過神來，先是心虛地縮了縮肩膀，隨即又梗起脖子，“你來了京城怎么不先去總院看我哥？跑這兒來耍什么威風！我嫂子也是你能隨口亂叫的？”
賀錚看著顧瑤光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松快了不少。
“顧大小姐，您這話就不講理了。”
賀錚把手收回來，抓了抓后腦勺，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憨。
“我這是公事。再說了，我剛才那是維護嫂子，沒聽見我正在訓他碎嘴子呢嗎？你怎么還敵我不分呢？”
“誰跟你敵我不分的！”顧瑤光冷哼一聲，嫌棄地看了看他腳上的泥，“你趕緊把你這一身土腥味兒洗洗干凈吧。別去總院熏著我哥。要是讓我嫂子瞧見你這副邋遢樣，看她不拿大掃帚把你轟出來。”
賀錚眉梢微揚，湊近了些，一身的熱汗味兒。
“我們是陣地上過命的情分，嫂子才不會嫌棄我。”賀錚擠兌她，“倒是你，這紅衣裳誰給你做的？穿得跟個朝天椒似的，也不嫌扎眼。”
“你！你才是朝天椒！你全家都是朝天椒！”
顧瑤光氣得直跺腳，手里那張物資清單都被她攥皺了，“黑煤球，你給我等著！我回頭就跟我嫂子告狀去，說你在外面管她叫娘們兒，一點尊重都沒有！”
說完，顧瑤光一把奪過張干事手里已經蓋了章的條子，踩著小皮鞋，“嗒嗒嗒”地跑了。
賀錚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火紅的身影消失在朱紅色的大門外，鼻尖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嘿嘿樂出了聲。
這四九城雖然規矩多、人情冷，但只要還有這生機勃勃的勁兒在，這趟命就算是沒白在那片林子里跑。
他回過身，看著還縮在窗口后面的張干事，眼底的笑意散去。
“單子，給我。”
賀錚的手指在木臺上重重敲了兩下。
張干事剛剛都被哄懵了，也不敢貧嘴了，趕緊翻出章子，在賀錚帶來的材料上蓋得清清楚楚。
……
晌午時分，日頭高懸。
沈郁從后勤部被服廠回到了總院。
周揚熄了火，探出半個身子，滿臉寫著佩服：“小嫂子，明兒一早我還來接你。被服廠那幫老小子現下就服你這一手。我估計孫旺財這會兒還在案板前琢磨呢。”
沈郁隨意擺擺手，頭也沒回，順著長廊直奔病房。
推開病房門，顧淮安果然又沒好好躺著，他把搖床搖高了些，斜歪在枕頭上看報紙。
“成了？”
見人終于回來，顧淮安把報紙往床頭柜上一撂，笑問道，“孫旺財那老骨頭，沒當場心臟病發？”
沈郁把挎包往桌上一扔，掏出信封在他鼻子底下晃晃。
“成了。趙部長給的顧問費，五十塊。”沈郁眉眼間全是張揚的神采，“顧團長，往后你這飯票可得排我后頭了。”
顧淮安看著她得意的模樣，長臂一伸，直接把人拉進懷里，低頭湊到她耳根子邊，“跟我這兒顯擺上了？誰陪你熬夜的？你這功勞還有我一份呢。”
沈郁怕壓著他，手撐著床沿，巧笑嫣然：“記著呢，顧團長勞苦功高。等這第一批帆布槍套真能量產了，我還打算請顧團長去吃頓好的。”
正鬧著，病房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
“嫂子！我要告狀！”
顧瑤光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眼瞧見床上的曖昧姿勢，先是一愣，跺著腳大喊：“哥！你撒手！我正跟嫂子說正事呢！”
顧淮安黑著臉，極其不愿地松開手，斥道：“顧瑤光，你進長官的門不知道先打報告？”
“這時候打什么報告！我嫂子的名聲都要讓人欺負死了！”
顧淮安和沈郁對視一眼，兩人都是一臉莫名。
她這一上午在被服廠大殺四方，把一群老師傅治得服服帖帖，都快被人當活菩薩供起來了，哪兒來的欺負？
顧瑤光一屁股坐在方凳上，氣呼呼地把物資單往桌上一拍。
“剛才在后勤部，我遇見那個黑煤球賀錚了！他當著一屋子干事和后勤人員的面，管你叫‘最能抗事的娘們兒’！嫂子，你聽聽，這是一個營長該對長官家屬說的話嗎？這成什么樣子了！一點態度都沒有，滿嘴都是南邊帶回來的土腥氣！”
沈郁眨眨眼，把這幾個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最能抗事的……娘們兒？”
夫妻倆再次對視，沉默了兩秒后，沒憋住，噗嗤一聲笑開了。
“你倆還笑！”顧瑤光急了，“那黑煤球說話粗魯，一身土腥味，還擠兌我穿得像朝天椒！哥，這事兒你管不管，你非得替我揍他不可！”
沈郁斜睨著顧瑤光，眼底劃過一抹促狹。
“賀營長那人性子直，不會拐彎抹角。他能當著外人的面這么說，其實那是他在夸我呢。倒是你……”
沈郁仔細打量著顧瑤光氣鼓鼓的俏臉。
“以往你遇見旁人，別說人家說什么話，就連人長什么樣你轉頭就忘。怎么就每回見了賀錚回來都絮叨個沒完？連人家一身土腥味兒、說話的語氣都記住了？你該不會是……看上那個黑煤球了吧？”
病房里靜得掉針。
顧瑤光蹭地跳了起來，臉蛋一下燒成了真的“朝天椒”。
“誰！誰看上他了！沈郁你瞎說什么！我就算嫁給路邊的電線桿子，也不可能看上那個黑煤球！”
“哦——”
沈郁尾音拖得極長，回頭沖顧淮安笑，“聽見沒，你妹妹要嫁給電線桿子了。你這個當哥的回頭去街上物色一根直溜點的。”
顧淮安冷哼一聲，正要損妹妹兩句，門口傳來一聲報告。
賀錚背著行囊包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一袋剛從食堂打來的熱饅頭。
一抬頭，正對上顧瑤光那雙冒火的眼睛，賀錚嗓子眼兒一堵，腳下差點打了個趔趄。
“……那個，顧團，嫂子，我來看看你們。”賀錚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視線這會兒不敢往顧瑤光那邊飄了。
顧淮安靠在靠枕上，在那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
“賀錚，程弈秋他們回駐地沒？”
一提起正事，賀錚臉色一正：“報告！尖刀班全員安全撤回，程班長傷得重，在營房養著呢。”
顧淮安點了點頭，停頓了一下，突然開口趕人：“行了，情況我清楚了。報功的流程還得等批復，這段時間你也沒別的任務，該滾哪兒歇著就滾哪兒去。還有，順便去招待所或者澡堂子，好好拾掇拾掇你那身行頭。別頂著土腥氣往我這病房湊，熏著我妹子了。”
賀錚臉一紅，連聲應著，轉身要走。
臨出門，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小聲跟顧瑤光嘟囔了一句：“其實我覺得朝天椒挺好……顏色正，夠味兒。”
“賀錚！你這木頭樁子找死！”
顧瑤光氣得抓起桌上裝蘋果的空竹筐就朝門口砸了過去。
賀錚早有防備，側身一閃，腳底抹油跑得飛快，長廊里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
等屋里鬧騰完了，顧瑤光氣呼呼地跑去打熱水了，顧淮安才看著沈郁，幽幽地說了句：
“這陣子，咱爹那邊估計得炸開鍋。你那槍套一出名，那幫老軍頭子非得把咱們家的門檻踩平了不可。”
沈郁滿不在意：“踩平了就讓他們出錢找人修。我要的材料他們給，我要的顧問費他們付，銀貨兩訖。但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顧淮安肚子上的紗布上，撇了撇嘴。
“你這傷口要是再不給我老老實實地長好，我明天真要去友誼商店門口，找個年輕力壯的小白臉幫我打工了。”
顧淮安眼神一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咬牙切齒：“你敢！”
窗外，風吹柳梢，京城的秋天透著股冷冽的干爽。
賀錚出了總院大門，直奔百貨大樓。
他站在賣護膚品的柜臺前，頂著售貨員詫異的眼光，大手一指那白瓷瓶子的雪花膏。
“同志，給我拿三瓶這個。嗯……要那種香味兒最濃的。”
售貨員大姐看著眼前這個軍官，忍不住捂著嘴樂了，打趣道：“同志，是買回去給媳婦兒抹臉的吧？”
“……替人跑腿，給嫂子買的。”
賀錚粗聲粗氣地回了一句，耳朵根紅了個透。
腦子里閃過的，全是剛才那抹火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