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林一把扯下眼罩，露出一雙透著精明的老眼，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個勤奮的小姑娘一眼。
“看什么？看那幫技術宅怎么燒錢？還是看他們那個還處于PPT階段的未來規劃？”
“小劉啊，你要學會揣摩上意。咱們這次出來，說是考察融資，其實就是公費旅游。老板娘臨走前，汪總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不管大姜這輪估值多少，也不管有多少機構在搶，咱們只管砸錢。只要能進場，跟投到底。”
劉文慧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在她的認知里，投資是精密嚴謹的科學，哪有這種還沒見面就梭哈的道理。
“這就是所謂的有錢任性？”
“這叫戰略眼光。”
兆林重新戴上眼罩，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
“既然不需要做風險否決，那我這個風控部長最大的任務，就是替老板把香檳喝好，別浪費了這幾萬塊的機票錢。”
前排的白玲聽著身后的插科打諢，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但眉頭依舊緊鎖。
汪明的話在耳邊回響。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地。”
她手指滑動屏幕，調出了南城縣發來的那份紅頭文件掃描件。
上面的條款雖然優厚，但在深城、珠城這些一線城市的產業鏈優勢面前，依然顯得有些單薄。
這次不僅要要在紅杉這些資本巨鱷口中搶下份額，還要說服那個心高氣傲的大姜創始人，把未來最核心的生產基地，搬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
機艙內的嗡嗡聲催人入眠，兆林摘下眼罩，目光透過舷窗投向下方厚重的云層。
對于把大姜的生產基地搬到南城這事兒，他心里其實并不看好。
情懷歸情懷，生意是生意。
大姜現在的供應鏈都在珠三角，由于配套成熟，上下游也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兒。
若是搬去南城那個連高速都剛通不久的小縣城，光是物流成本就能把利潤吃掉一大截。
根據大姜那邊透出的風聲，他們更傾向于，離深城總部近的地方，方便管理。
這幾乎是個死局。
一只纖細的手伸了過來，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他的小桌板上。
“歐陽從香城剛發來的，關于無人機飛控系統的行業競調報告，你看一眼，做個風險評估。”
白玲的聲音把兆林的思緒拉了回來。
兆林拿起文件，入手頗沉。
他有些詫異地瞥了眼身旁這位老板娘。
都要火燒眉毛了，她怎么一點都不急？
這次南下說是融資，實則是為了那個生產基地的指標。
要是拿不下地，光投點錢進去，對于急需政績的南城來說，意義大打折扣。
可看白玲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顯然手里捏著什么必勝的王炸。
難道汪明那小子又有什么錦囊妙計？
壓下心頭的疑惑，兆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翻開報告。
想不通就不想，干活兒拿錢，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次日上午，深城南山區，大姜科技總部。
這里的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名為極客的味道，來來往往的年輕人大多穿著格子衫、T恤，步履匆匆，眼神里透著股狂熱。
“歡迎歡迎，白總，久仰大名。”
迎出來的是CFO路遙，一身得體的商務休閑裝，眼神銳利。
而站在他身旁的CEO王睿，頭發略顯凌亂，眼神有些飄忽，心思還在實驗室的那堆代碼上。
這就是個典型的技術狂人，看來今天的硬仗，得跟這位路總打。
幾人落座寒暄，話題很快切入正題。
路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傲氣。
“實不相瞞，在你們來之前，我已經回絕了紅杉那邊的意向書。”
跟在后面的兆林心里咯噔一下。
紅杉？那可是風投界的航空母艦，市值超1800億美金的巨無霸！
多少創業公司哭著喊著求他們看一眼都求不到，這大姜居然主動拒之門外？
這幫搞技術的，是不是狂得有點沒邊了？
白玲卻只是微微一笑，并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路過來我就在想，路總是個明白人。我家老汪出門前特意叮囑過，和大姜談生意，最大的誠意就是懂。”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路遙。
“他說，和紅杉做生意沒問題，但也僅限于做生意。千萬別拿他們的錢，否則以后董事會上，你們誰也別想安生。”
路遙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那是遇到知音的激動。
“汪總真這么說？”
“原話。”
白玲放下咖啡杯，神色淡然。
“紅杉的風格太強勢，進來了就要指手畫腳，要對賭，要控制權。而大姜需要的，是絕對的技術獨立和決策自由。這點上，光明投資和你們的理念完全一致。”
“痛快！汪總雖然沒來，但這番話算是說到我和老王心坎里了！我們要的是錢，不是給自己找個爺！”
坐在后排角落的兆林，嘴巴微張，暗自咋舌。
乖乖，汪明這小子是開了天眼嗎？
連紅杉會在大姜這兒吃癟都算到了？
難怪白玲一直這么淡定，原來早就抓住了對方的七寸。
正說著，會議室大門再次被推開。
“喲，這不是白總嗎！稀客稀客！”
沈秋陽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作為鵬程中國的掌舵人，他在圈子里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一見到白玲，他立刻快步上前，熱情地伸出雙手。
“怎么就您一位？汪老弟呢？上次一別，我可還等著找他喝酒呢。”
“沈總，好久不見。”
白玲起身握手，舉止得體，既不顯得疏離，也不過分熱絡。
“家里那邊有些瑣事走不開，他特意讓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等這陣子忙完了，一定去鵬程登門拜訪。”
“好說好說！只要汪老弟肯來，我把我珍藏的那兩瓶茅臺全開了！”
沈秋陽哈哈大笑，隨即目光掃過全場，笑容收斂了幾分，拉開椅子坐下。
九點整，融資會議正式開始。
長條會議桌上，硝煙彌漫。
這輪B輪融資一共就放出四個億的額度，但在座的哪家不是餓狼？你爭我搶，寸步不讓。
“我們要領投！至少拿1.5個億的份額！”
“憑什么？我們在硬件領域的資源比你們強多了，這1.5億我們要了！”
“估值太高了！能不能再談談？”
幾個投資經理吵得臉紅脖子粗，吐沫星子橫飛，恨不得直接上手搶。
唯獨白玲，至始至終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偶爾低頭抿一口咖啡。
直到路遙的目光投過來，詢問光明投資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