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一位穿著打扮都極為樸素的清瘦男子。
青灰色的粗布長袍洗得微微發(fā)白，邊角處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細微磨損。
腰間只系著一條同樣樸素的黑色布帶，腳下是一雙尋常的踏云履，沒有任何多余的佩飾。
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幾縷散發(fā)垂落額前，為他那張略顯平凡、帶著些許風霜痕跡的臉增添了幾分落魄之氣。
這身裝扮，莫說與那些仙風道骨、寶光隱隱的假仙相比，便是比起皇御都城內(nèi)一些稍有余財?shù)南傻乐滦奘浚硷@得過于接地氣了些，全然看不出半點“仙”的超然傲氣。
若不刻意探查其內(nèi)蘊的法力波動與生命層次，任誰都會以為這不過是個混跡市井、境遇平平的普通修士。
當那戲笑的話音落下后，寬敞的會客間內(nèi)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兩人誰也沒有立刻再開口，只是隔著數(shù)步距離，互相靜靜打量著彼此。
江沐臉上那將笑未笑的古怪神情已然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心念微動，屬于真仙層次的氣息不再刻意收斂，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絲。
這氣息并不咄咄逼人，卻無聲無息地充盈了整個空間，帶著一種境界之差的天然威懾。
在這氣息籠罩下，眼前這清瘦男子的底細，在江沐眼中立刻變得清晰透徹——假仙境圓滿，道基打磨得還算扎實，法力凝練，距離叩開真仙大門似乎只差臨門一腳，但這一步的關(guān)隘顯然卡住了他。
確實只是個假仙，貨真價實。
“不錯，我便是江崛的爺爺。”
江沐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目光卻如實質(zhì)般落在那男子身上，“而你……與他又是什么關(guān)系？”
雖然沒有刻意施加威壓，但帶來的無形壓力，以及真仙氣息天然對低階修士的神魂沖擊，依舊讓那清瘦男子呼吸微微一窒，一股源自本能的淡淡恐懼感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泛起。
但他顯然見多識廣，臉上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便迅速將這股不適強壓下去，甚至擠出了一絲略顯市儈的笑容。
“原來是位真仙前輩，失敬失敬……”
他嘴里說著客套話，果真隨意地拱了拱手，行了一禮。
但這禮數(shù)顯得頗為潦草敷衍，腰彎得不夠深，眼神也缺乏真正的敬畏。
顯然，他并不懼怕江沐這位“真仙前輩”，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禮畢，他抬起頭，迎著江沐審視的目光，嘴角那絲笑容變得有些微妙：“在下嘛……不過一傳話跑腿的小人物而已，名號不值一提，倒也不必勞煩前輩掛念。”
“傳誰的話？”
江沐追問，語氣依舊平淡。
“當然是傳前輩您那孫子，江崛的話了。”
清瘦男子回答得很快，臉上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種“你懂的”意味。
但他話說一半，便住了口，只是那么笑意吟吟地望著江沐，不再繼續(xù)，似乎在等待，或者在觀察江沐的反應(yīng)。
江沐并未動怒，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仿佛沒看見對方那帶著挑釁和試探意味的笑容，也仿佛沒聽見那句故意只說一半的話，自顧自地走到房間中央的茶案旁，撩起衣袍下擺，姿態(tài)從容地坐了下來。
他取過案上溫著的仙泉水壺，手法嫻熟，旁若無人地為自已沏起茶來。
裊裊茶香升起，他輕輕吹了吹浮葉，淺啜一口，全然將一直站在那里、顯得有些突兀的清瘦男子當成了空氣。
因為從一開始，對方那看似客氣、實則隱含一絲居高臨下試探的態(tài)度，便已表明了來者不善。
既然如此，江沐也懶得與他虛與委蛇，玩那些言語機鋒、相互試探的把戲。
他直接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廢話，目的明確：獲取關(guān)于江崛的關(guān)鍵信息，并掌握主動權(quán)。
但這傳話的假仙，顯然也并非易與之輩。
面對真仙氣息的籠罩，他雖有不適，卻并無多少惶恐，這份鎮(zhèn)定，要么是背后有所依仗，要么是本身心性歷練足夠，見過些場面。
尋常假仙，面對一位態(tài)度不明的真仙，絕難如此從容。
看似平靜沏茶、仿佛漠不關(guān)心的江沐，內(nèi)心確實在快速思考。
他擔憂江崛的安危嗎？
自然是擔憂的。
但既然有人來傳話，無論這話內(nèi)容如何，至少證明江崛目前應(yīng)該還活著。
只要人還活著，便是最好的消息，便有余地。
比起急切地詢問江崛現(xiàn)狀，他此刻更想知道，以江崛其天賦和底蘊，按理說他應(yīng)該低調(diào)發(fā)育，怎會輕易得罪能驅(qū)使假仙前來與真仙談判的勢力？
這背后，恐怕另有隱情。
于是，江沐一邊思考，一邊慢條斯理地繼續(xù)他的茶道表演，一杯接一杯，仿佛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徹底將對方晾在了一邊。
這種無聲的漠視，有時比厲聲質(zhì)問更具壓力。
“呵呵呵……”
那清瘦男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他干笑幾聲，打破了沉默，“前輩……是真不著急啊。您那孫子，此刻……恐怕正眼巴巴地，等著您去贖他呢。”
他刻意加重了“贖”字，試圖挑起江沐的情緒。
江沐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仿佛剛剛注意到他的存在：“所以呢？是你們瞧見了我在尋他，這才找到了我？”
“誰能想到呢，”
清瘦男子攤了攤手，做出一副感慨的模樣，“一個從不知名下界蹦跶上來的愣頭青，在這萬朝之地無根無萍，竟還真有位……真仙爺爺在惦記著他。”
他話鋒一轉(zhuǎn)，帶著幾分戲謔，“若不是那小子太過怕死，被關(guān)押期間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風聲，硬是找到了我們管事兒的，賭咒發(fā)誓說有人愿意出大價錢贖他，我們自然也不會費這功夫，尋到前輩您這兒來。”
他踱了兩步，目光緊緊鎖住江沐的臉，試圖從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信息：“不知前輩……是想贖他呢，還是……有其他打算？”
他話留三分：“當然，也可能是那小子窮途末路，胡亂攀咬，信口開河。
您這樣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他爺爺呢？
若是前輩無意理會，那在下……便告辭了，只當從未見過前輩。”
說罷，他作勢欲走，眼神卻依舊瞟著江沐。
江沐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沒有片刻的沉吟，直接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既如此，我贖人。”
“如此甚好！皆大歡喜！”
清瘦男子立刻接話，似乎對江沐的爽快有些意外，但馬上報出條件：“前輩只需支付一千萬仙元石，閣下孫子，必然平安歸來，一根汗毛都不會少。”
“可以。”
江沐點頭。
“我說的是……潤玉級的仙元石。”
清瘦男子補充，目光銳利。
“當然。”
江沐依舊點頭。
“按照規(guī)矩，需得先交錢，再交人。”
男子繼續(xù)拋出條件。
“沒問題。”
江沐的回答簡潔依舊。
這一連串幾乎不假思索的“可以”、“當然”、“沒問題”，反而讓那清瘦男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眉頭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狐疑與惱怒，聲音也冷了下來：“前輩！您當真……不是在消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