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厲老爺子的聲音哽咽，“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樣了……”
顧茫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管家在旁邊輕聲說：“老爺子這兩天一直念叨您，擔心您，自己也不肯吃東西……”
顧茫抬起頭，看著他手里那碗粥。
她伸出手：“我來吧。”
管家愣了一下，把粥遞給她。
顧茫在厲老爺子身邊蹲下，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爺爺，喝一口。”
厲老爺子看著她，眼眶里還含著淚，卻固執地別過頭：“喝不下。”
“爺爺。”顧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霆寒要是知道您不好好吃飯，一定會難過的。”
厲老爺子的身體微微一僵。
“您不要讓我們難過，好不好？”
厲老爺子轉過頭，看著她。他看著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孫媳婦，看著她那雙明明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忽然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樣子了？這幾天把自己悶在房間里，不吃不喝，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茫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
“那這樣，”她說，“您乖乖喝一口，我也乖乖吃一口。好不好？”
厲老爺子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顧茫把勺子遞到他嘴邊，他張開嘴，喝了下去。
顧茫放下碗，拿起旁邊桌上放著的包子，咬了一口。
那口包子在嘴里，像嚼蠟一樣難以下咽。胃里一陣翻涌，她死死忍住，用力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臉色變了變，但她很快調整過來，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粥。
“來，爺爺，再喝一口。”
厲老爺子看著她，目光復雜。他張開嘴，又喝了一口。
就這樣，一勺粥，一口包子，一勺粥，一口包子。兩人誰都沒說話，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著。
管家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悄悄轉過身去，抹了抹眼角。
一碗粥見底，一個包子也吃完了。
顧茫放下碗，握住厲老爺子的手。
“爺爺，”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您要好好保重身體。霆寒一定會沒事的，我一定會找到他。”
厲老爺子的眼眶又紅了。
“你這孩子……”他的聲音顫抖，“你……你確定能找到他？”
“確定。”顧茫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猶豫，“不管他在哪兒，不管那幫人把他帶到哪兒去，我都會找到他。然后——”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把他帶回來，狠狠修理一頓。”
厲老爺子看著她，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也有光。
“好，”他說，“爺爺等著。等著你把他帶回來，爺爺幫你一起修理他。”
顧茫點點頭，站起身。
“爺爺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錦原。”
……
顧茫從厲老爺子的病房出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剛才喂老爺子喝粥時，她自己硬塞下去的那個包子，此刻正在胃里翻江倒海。
她扶著墻，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才把那陣惡心壓下去。
不能吐。
吐了，老爺子會擔心。
她睜開眼，繼續往前走。
厲錦原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門關著。
顧茫正要推門，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不換。”
是厲錦原。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壓抑的固執，像小孩賭氣，但又比小孩多了幾分成年人的陰沉。
一個小護士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焦急和無奈：“厲少爺，您這傷必須換藥，不然真的會感染的……您看，都滲出來了……”
“我說了，不換。”厲錦原的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么，“放那兒，出去。”
“可是……”
“出去。”
顧茫推開門。
病房里，厲錦原半靠在床上，左手包著厚厚的紗布，此刻正低著頭，盯著那只手，一動不動。
窗外的光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層陰影，看不清表情。
小護士站在床邊，手里端著換藥托盤，急得眼眶都紅了。
看到顧茫，她像是看到了救星：“顧小姐，您來得正好，厲少爺他……”
“我知道了。”顧茫點點頭，“你先出去吧，我來。”
小護士如釋重負，放下托盤，逃也似的出去了。
門關上。
病房里安靜下來。
顧茫走到床邊，看著那個低著頭的人。
他沒抬頭，也沒說話。
只是盯著自己那只受傷的手，像要把那只手盯出一個洞來。
顧茫也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
過了很久，厲錦原才開口。
聲音低低的，帶著沙啞：“我說了，不換。”
“聽到了。”顧茫的聲音很平靜，“為什么？”
厲錦原沒回答。
顧茫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
臉頰凹陷下去，眼眶發青，嘴唇干裂。
那只受傷的手被紗布包著，但紗布已經滲出了黃色的液體和暗紅色的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就那么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厲錦原。”顧茫叫他的名字。
他還是沒動。
顧茫等了等，然后說：“你是在懲罰自己。”
厲錦原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你覺得你哥是因為你才去送死的。”
顧茫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覺得如果不是為了救你，他不會去。所以你在這兒不吃飯，不換藥，把自己折騰得越慘越好，好像這樣就能減輕你的愧疚。”
厲錦原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通紅，里面有淚，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什么？”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壓抑的顫抖，“你什么都不知道！”
顧茫看著他，沒說話。
“他憑什么來？”厲錦原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憑什么用自己的命換我的命？我跟他從小就不對付，我罵過他，我還把他趕出京城，我還罵他是個殘廢，他也沒給過我好臉色！我們算什么兄弟？他憑什么——”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壓抑的嗚咽。
他別過頭去，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