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分鐘前。
榮寶齋店堂之內，幾個剛剛還在變著法兒惡心林文鼎的店員，正聚在柜臺后面，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幸災樂禍地朝著門外，對著林文鼎和九千歲指指點點。
“看見沒？倆傻帽還真就不走了，跟門神似的杵在那兒?！?/p>
“就是，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跟咱們榮寶齋斗氣，他有那個資格嗎？”
“等著瞧吧，再過個把鐘頭，天一冷，他自已就凍得跟孫子似的溜了。”
就在他們議論紛紛，滿臉不屑的時候，一輛轎車急剎，停在了大門口。
“喲，來車了，又有人來買東西了?！?/p>
“看牌子，好像是咱們單位的車……不對，這是……這是侯總的車！”一個眼尖的店員，認出了車牌，手里的瓜子都驚得掉在了地上。
“侯……侯總怎么來了？！”
店員們全都傻了。
總經理侯來，國企一把手，職權范圍廣，那可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平日里連見一面都難，今天怎么會親自跑到琉璃廠店來？
他們隔著明亮的玻璃窗，好奇地向外望去。
隨后，他們便看到了此生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平日里威嚴無比，高高在上的侯總經理，此刻正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對著門外那個他們剛剛還百般羞辱的林文鼎，點頭哈腰，滿臉諂媚！
“轟！”
店員們腦子一片空白。
他們僵在原地，瓜子殼掉了一地，瞪圓了眼，合不上嘴。
這……這是什么情況？！
他們剛才……都干了些什么？！
一些對林文鼎不遜的店員，后悔得腸子都青了。
一個較為機靈、和門市部主任走得近的店員，拔腿去通知門市部主任。
而此刻，門市部主任剛回到辦公室，正在為自已結交了貴人沾沾自喜，店員突然推門闖入。
門市部主任暴怒，正要發作，“怎么不敲門？不懂規矩……”
“主……主任！不好了！侯……侯總來了！”店員慌張匯報。
“侯總來了？”門市部主任把溜到嘴邊的臟話收了回去。
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鎮定。
料想總經理肯定是來視察工作的，自已只要應對得當，說不定還能在領導面前，留個好印象。
門市部主任緊急整理了一下儀容，邁著官步，匆匆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著急親自出門迎接。
可他剛走到店堂，就恰好與被侯來親自陪同著，迎門走進來的林文鼎，撞了個正著。
門市部主任和林文鼎四目相對。
總經理侯來見到手底下這位得意干將，臉立馬拉了下來！
他怎么也沒想到，惹出這么大亂子的，竟然會是自已一手提拔起來的門市部主任！
“侯……侯總……”門市部主任看到侯來難看至極的臉色，心里頭生出不祥的預感，“您……您怎么來了？”
侯來沒有搭理門市部主任。
轉頭向林文鼎小心翼翼地詢問道：“林先生……就是他，指使店員，把您給攔在外面的？”
林文鼎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瞥了門市部主任一眼。
這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侯來的怒火，在這一刻，全數爆發了！
他抬起手，“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門市部主任的臉上。
“混賬東西！”侯來怒斥，“誰給你的膽子？！啊？！誰讓你把林先生給攔在外面的？！”
“瞧瞧這些店員，吊兒郎當，沒幾個正形，我把琉璃廠店交給你管理，這就是你的成效嗎？”
這一巴掌，把門市部主任打懵了，也把那些故意侮辱林文鼎的店員打醒了！
侯來凜冽的目光掃視過每名店員，手指向林文鼎，“你們有誰怠慢了這位林先生，趕快向林先生道歉！”
他們再也顧不上什么國企職工的臉面和尊嚴，一個個撲到林文鼎面前，連聲道歉。
“林先生！我們錯了！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您！對不起！”
更有擅長溜須拍馬的，演技上身，對著林文鼎直接跪了下來，試圖用這種夸張的行為蒙混過關，獲得原諒。
林文鼎冷笑一聲，明白這些人并不是在真誠致歉，其實是在害怕失去鐵飯碗，生怕總經理侯來的動怒，影響他們的個人前途和腰包。
這就是人性。
欺軟怕硬，亙古不變。
林文鼎看著跪在自已面前，磕頭如搗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幾個店員，臉上卻沒有任何的表情。
他甚至連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
林文鼎看向了愣在原地，滿臉不敢置信的門市部主任身上。
“看來，還得是侯總親自來店里過問，你們才會重視?！?/p>
“主任，現在你可以給我一個解釋了嗎？本該是我的《風竹圖》，為什么到了別人手中？”
此言一出，整個嘈雜的店堂，一下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門市部經理。
門市部主任臉紅一陣白一陣，結結巴巴，斟酌著言辭，但始終無法找到合適的借口。
侯來見門市部主任沉默不說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張鐵山！”侯來直呼門市部主任的名字，“我問你！林先生購畫的錢款，是不是已經交了？！”
“交……交了……”門市部主任囁嚅著嘴唇回答道。
“購畫的協議合同，是不是簽了？！”
“簽……簽了……”
“那誰給你的膽子！”侯來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讓你把已經賣給林先生的《風竹圖》，又截胡給了別人？！啊？！”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行為？！這是違約！是詐騙！你把咱們榮寶齋幾代人，上百年積攢下來的信譽和招牌，當成什么了？當成你個人謀取私利的工具了嗎？！”
“既不合法！也不合規！你這是在砸我們榮寶齋的飯碗！是想讓我們這個中華老字號，被整個行業戳脊梁骨嗎？！”
侯來的一連串質問，砸向門市部主任張鐵山。
他每問一句，門市部主任的臉色，就變得更加慘白一些。
到最后，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大冬天竟冒起熱汗，像三伏天暴曬似的汗水嘩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