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這兩股即將爆發的力量,就要在這議事廳內碰撞出難以收場的火花——
“郡守大人!”
一道清朗的聲音,如利刃般切入這劍拔弩張的對峙之中。
林浩一步踏出,恰好擋在了兩人威壓交錯的中心線上。
他朝楚天雄拱手一禮,姿態謙恭,語氣誠懇,仿佛絲毫沒有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壓迫:
“郡守大人所言極是。正面決戰,堂堂正正,以王道碾壓霸道,方是萬全之策。”
他抬起頭,迎著楚天雄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即使與楊廷蛟正面大對決,也是我們占據絕對優勢!這一點,我與岳父,絕無異議。”
他微微側身,朝鐵橫江使了一個極快、極隱晦的眼色,同時加重了語氣:
“我等,謹遵郡守大人號令。”
鐵橫江與他目光相觸,胸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三息,終于——緩緩地、極其不甘地,松開了緊握的拳。
“……是。”
他的聲音低沉,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謹遵……郡守大人號令。”
楚天雄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深深地看了林浩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良久,他臉上緩緩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還是林小子……通曉禮數。”
他特意在“禮數”二字上,咬得略重。
鐵橫江只覺一股氣血直沖頭頂,面色瞬間漲紅。
他一言不發,猛地轉身,寬大的袖袍狠狠一甩,大步流星地朝廳外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中回蕩,沉悶而急促。
楚天雄望著那道憤然離去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寒芒,稍縱即逝。
隨即,他收回目光,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淡淡道:
“今日議事,便到此為止。”
“諸位,下去備戰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行禮,魚貫退出。
……
廊下。
“主上!主上!”
李天一從后面疾步追來,呼吸急促,聲音里帶著幾分明顯的喘息。
林浩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微紅的臉龐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
“李家主,您這又是何必。”
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真神境的修士,便是繞著寧南城跑上三百圈,也不至于喘成這般模樣。”
被人當面戳破,李天一也不著惱。
他嘿嘿一笑,臉上不見絲毫尷尬,反而更湊近了些,將一枚儲物戒雙手奉上,壓低聲音道:
“主上,您要的那些材料……屬下幸不辱命,總算給您收齊了!”
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從側方傳來。
“主上。”
蘇戰快步走近,同樣雙手奉上一枚儲物戒,躬身道:
“屬下這邊,亦不負主上所托。清單上所列神材,已盡數備齊。”
林浩接過兩枚儲物戒,神識如同流水般探入,略一掃過。
數量對,品質足,分毫不差。
他將戒指收入袖中,卻并未就此離去,而是微微側首,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平靜,卻讓蘇戰與李天一心頭齊齊一跳。
“前郡守已然回歸,”林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透人心的壓力,“你們二位,就沒有……別的想法?”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畢竟,我如今不過是‘無權無勢’、‘寄人籬下’的真神小輩。而楚天雄,才是手握重兵、名正言順的郡守大人。”
“你們……還要繼續追隨我?”
撲通!
兩聲膝蓋觸地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李天一與蘇戰,竟不約而同地直挺挺跪倒在地。
兩人額頭觸地,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
“主上明鑒!屬下二人對主上的忠心,日月可昭,天地可鑒!”
李天一抬起頭,眼眶泛紅,語氣近乎剖白:
“那楚天雄再是郡守,那也是過去的郡守!屬下心中清楚得很,誰才是真正能帶著我等,走向更高處的人!”
蘇戰亦是接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主上天資,亙古罕見。一郡之地,絕非終點。屬下雖然愚鈍,卻也看得分明——此刻蟄伏,只為來日沖天!”
兩人齊齊叩首,聲音交匯在一處:
“屬下愿誓死追隨主上,絕無二心!”
林浩靜靜地俯視著他們。
廊外天光如水,將他的半張臉映在光明中,半張臉隱入陰影。
良久。
“這次……”他終于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算你們兩人,有些眼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兩人因緊張而繃緊的肩背上:
“只要從今往后,不再起二心,我保證——”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重量:
“絕不虧待你們。”
蘇戰與李天一渾身一震,伏地叩首,聲音哽咽:
“主上大恩!屬下沒齒難忘!”
“好了。”林浩抬了抬手,“不必說這些虛的。”
他神色一正,語氣轉為鄭重:
“我提醒你們一句——前郡守此番歸來,擺明了要重掌大權。你們二人既是我的人,行事便須格外謹慎,萬不可授人以柄。”
他目光如電,在兩人臉上一一掃過:
“約束好各自族人,這段時間,給我夾起尾巴,低調行事。不要違抗前郡守,更不要與他的人起任何沖突。聽明白了嗎?”
“是!主上放心,屬下必當謹遵主上之命,約束族人,絕不給主上添半分麻煩!”
“嗯。”林浩點了點頭,“去吧。”
“屬下告退!”
兩人躬身倒退數步,方才轉身,步伐匆匆地消失在回廊盡頭。
廊下,又只剩下林浩一人。
他靜立原地,目送那兩道身影遠去。
風吹過廊檐,帶來深秋特有的、帶著涼意的嗚咽。
他緩緩抬手,撫過袖中那兩枚儲物戒微涼的輪廓。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廊外那片被晚霞燒成金紅的天空。
那一瞬間,他眼底所有的溫和、平靜、謙遜,如同潮水般退去。
唯有一抹冷冽至極的寒光,如刀鋒出鞘,凜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