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年前，英武帝的氣色還十分旺盛。
明明五十多歲的帝王，看著就像四十出頭一樣，身強體壯，腰背挺直，面色紅潤，中氣十足。
頭發全是黑的，就連臉上，也只有眼角帶著些皺紋罷了。
看著還很年輕。
但直到選秀前夕，太子跟他翻臉，圖窮匕見的那一刻，英武帝遭受了一重打擊，漸漸顯出老態，而蕭詢被刺，最心愛的兒子成了太監，更是給了他二次重錘。
英武帝徹底老了。
跟曲貴妃一站一坐，他二人四目相對時，看著竟不像夫妻，而是像父女。
要知道，曲貴妃緊緊比英武帝小三歲罷了。
她仰頭，怔怔的看著，偏愛了她半輩子的帝王。
他已經成了這樣嗎？
“萬歲，詢兒跟我說的，都是真的嗎？”
“真的，您要退位給太子，您不管我們了？”
曲貴妃流著眼淚，顧不得眼前是大庭廣眾的乾坤殿，四周有無數太監宮女，她只是揪住唯一的希望，伸出芊芊玉手，抓住英武帝的龍袍。
“萬歲……”
她泣聲。
英武帝眼中閃過心疼，微微彎下腰身，他握住曲貴妃的胳膊，艱難的想要把她扶起來，然而，老邁的身體哪來的那么多力氣？
他已經拽不起心愛的女子了。
“朕不會不管你們，朕已經安排好了，待……事情了了，朕就帶你們去南方行宮，咱們一家三口好生過日子。”
“對了，還有咱們的兒媳和孫兒。”
“你們陪著朕，朕駕崩之時，也會下令讓你跟詢兒前往封地，他會孝順你，給你養老的。”
“至于詢兒的身體，事已至此，誰對誰錯不去說了，反正朕已經替他了結，他也有兒子，還是兩個，總能保他安穩晚年。”
“這就挺好的了，貴妃，你也別鬧了。”
“朕認了，詢兒也認了，你，你也就認了吧。”
拽不起曲貴妃，英武帝干脆蹲下身，蒼老的眼睛，平視著心愛的女人。
他苦笑著說。
隨著他的話語，曲貴妃的眼淚如同泉涌一般，順著臉頰，滴滴答答的流淌下來，沁透身上的云錦。
“真的，真的不成了嗎？”
她哽咽著，目光閃爍。
英武帝苦笑搖頭。
“可是，你以前明明答應過我的！”曲貴妃不甘，卷在袖子下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鮮血蔓延出來。
英武帝避開了眼神，“朕，是朕無能，真是苦了你了。”
“對不住！”
他居然道了歉。
堂堂帝王，在乾坤殿門口，當著無數太監宮女的面，居然跟她道了歉。
曲貴妃一下就明白了，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
可是，她不甘心，她縱橫無敵了太久，不像蕭詢被太子壓在頭上，從小有爭敗的意識，她無人壓制，無人抵抗了太久。
根本接受不了輸這個概念。
讓宋皇后翻身做主，從此對人家俯首稱臣，跟兒子一家，戰戰兢兢活在別人的羽翼下，對曲貴妃來說，這個選擇，都不如讓她死。
她要拼死一搏。
哪怕拉不下太子，同歸于盡，也比輸強！
她咬牙切齒，眼眸深處閃出陰狠的光，然而，余光瞅了瞅四周的太監宮女，她強行控制住表情，做出哀泣絕望的樣子。
曲貴妃一把抱住英武帝，把頭埋進他懷里，哭著道：“萬歲，您真是，你怎么能跟臣妾道歉？”
“您疼了臣妾，疼了詢兒半輩子，臣妾都記得，臣妾也感恩，既然您已經做了決定，那就這樣吧。”
“無論去哪里，無論什么結局，臣妾和詢兒，總會陪著您的。”
“咱們一家三口，就一起面對吧。”
她刻意在‘一家三口’上加重了語氣。
“貴妃！”英武帝又是感動，又是愧疚，緊緊抱住了曲貴妃。
一對加起來都快一百歲的老人，在乾坤殿門口緊緊相擁。
周圍全是跪著的太監宮女。
——
英武帝和曲貴妃的這場鬧劇，因為充滿了‘觀眾’，哪怕后來，英武帝下令封口了，也是絕對沒封住的。
挺快的，他們的對話就在后宮，甚至是一部分前朝官員中，傳播開來。
一句一句的，連一個字都沒差。
英武帝的話，表示了朝臣們的感應不錯，最近太子的確分外張揚和無忌，感情是要登基做主了！
老皇帝都直言要退位，新主子的出現了，自然便有那愛巴結的，開始往蕭綽身邊湊，獻殷勤，獻忠心，無所不用其極。
就連平時的中立派，騎墻黨，保皇派，都隱隱像蕭綽表示了一下善意。
甚至連石琳都主動跟蕭綽請安了。
畢竟，東宮太子手握兩軍，拉攏了首輔，次輔，六部尚書，上不上位，已經不是老皇帝能決定的了。
除非原地暴斃，否則，他登基登定了。
這樣的君主，哪個臣子能忍住不接近？
文武百官湊的很歡。
后宮里，后妃和皇子皇女們，更是無限圍繞在宋皇后身邊，玩命的討好湊去，尤其是幾個高位嬪妃，因為宋皇后久久不掌大權，剛剛接手，就是東宮迎娶太子妃的大事，難免有點兒不大適應。
幾個曾經幫曲貴妃協理六宮的嬪妃，主動上前，恭敬體貼的表示愿意幫忙，也不攬權，也不趁機安插人手，主打一個‘單純幫忙’。
依然留在宮中，未曾嫁娶的皇子和皇女們，也是天天到鳳棲宮晨昏定醒，找著宋皇后空閑的時間，做出承歡膝下，孝子孝女的模樣。
其實，后宮這些高位嬪妃和皇子們，哪怕是已經外放的成年皇子，的的確確，他們都沒有奪嫡的念想兒。
這也是老皇帝，曲貴妃和蕭詢的鍋。
英武帝對蕭詢太偏愛了，除了太子之位，他把所有好的，愛的，全都給了蕭詢，后宮諸多皇子皇女，得不到他一星半點的喜歡。
嬪妃們也僅是在曲貴妃不方便的時候，才能伺候他一回。
就這種帝寵程度，奪什么嫡啊？
他們拿什么奪？
頭嗎？
皇位的歸屬，就是太子或者燕王，這是余下皇子們，從懂事起就有的概念，所以眼下，明顯太子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