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林美玲此前寫匿名信,且筆跡不一樣的事情,讓沈凌霜和顧祥麟都意識到,其實左手也可以練字。
盡管很難,但兩人居然默契地沒有商量過,就開始在私底下各自練上了。
七零年代初,市面上還沒有出現可臨摹的字帖。
他們倆只能像小時候剛學寫字時那樣,一筆一劃地練習。
左手寫字的習慣和右手不一樣。
用右手寫字,寫一個字,亮出一個字,手不會碰到剛寫上去的筆跡,所以不用擔心卷面整潔的問題。
但用左手寫字,寫一個字,就會遮住一個字,稍有不注意,左手掌側就會蹭到寫過的字。
而且,發筆的筆順也很不一樣。
握筆姿勢和發力點也有區別。
因此,一開始,左手寫字的練習進程并不順利。
沈凌霜一直練,練到寫滿了七本練習冊,才終于感覺自己練得有些眉目了。
而且,兩只手寫字的筆跡確實區別很大,不像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沈凌霜頗覺得意,就摘抄了一篇如意城晚報上的小短詩,趁他不備,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里。
萬萬沒想到,一石激起千層浪!
顧祥麟和同學打鬧的時候,紙條從他口袋里掉了出來,被調皮的同學小王撿走,替他先看了紙條內容。
前面的散文詩內容,小王念得磕磕巴巴,也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但最后一句詩,他聽老師念過,講解過,他瞬間當成了全信的重點,大聲朗讀: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這這這……這是情書啊!”
三中總是走在時代的前沿。
別的學校停課放假開大會,三中卻雷打不動的按照課表上課,與世隔絕。
除此外,學校嚴抓校風校紀,其中一條校規就明確表示:禁止早戀!
這會兒還是七零年代初,還沒有進入人人都宣揚自由戀愛的時代。
但中學本來就是從兒童到青年的過渡期,是人生中情竇初開的最好時節,是戀愛種子蠢蠢欲動,甚至萌芽瘋長的關鍵階段。
是戀愛病毒的高發期!
老師們也都是過來人,知道這層內情。
可讀書的黃金時期,也是這幾年。
怎么能因為戀愛而耽誤學習?
人生將來還有大把好日子可以去談情說愛,現在的核心,是學習!
所以,早戀在三中是被嚴令禁止的。
而且,學校還提出讓同學們之間互相監督,謹防犯錯!
因此,小王同學喊了一聲“這是情書”后,立馬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瞎嚷嚷啥呢!你瘋了啊!這會害了麟哥的!”
然而,這會兒捂嘴,已經晚了。
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人,都已經聽進去了。
晚些時候,班主任找顧祥麟談話。
“情書呢?”
顧祥麟本著保護對方的心思,沒有把情書交給老師。
“顧祥麟同學!你這樣屬于包庇縱容!”老師嚴厲斥責道。
顧祥麟還沒有掏那封信出來,只向老師堅定保證:“老師,我不會早戀的!”
班主任揪著他,好說歹說,說了半個多小時,口都說干了,可顧祥麟仍然不為所動。
“這次的事情影響很惡劣!必須要給全校師生一個交待!你要是不愿意交出那封情書,那就只能你上臺做檢討了!”
顧祥麟應了,“行,那我檢討吧。”
放學的時候,沈凌霜破天荒的沒有往醫院跑,而是在顧祥麟他們班教室門口堵他。
同學們知道他們倆是一起從鄉下特招來的,但看他們倆的年齡差,以及平常相處的方式,自然的以為他們是表兄妹之類的。
所以,顧祥麟身邊的同學看見沈凌霜之后,沖顧祥麟喊:“麟哥,你妹妹來了。”
顧祥麟還在埋頭奮筆疾書。
聽見妹妹兩個字,他才抬起頭來,向教室門口看了一眼。
沈凌霜看班里也沒什么人了,就直接進了他們教室。
她低眼瞟了瞟顧祥麟面前那張紙上,赫然醒目的“檢討書”三個大字,撲哧一笑。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動不動就被揪去做檢討?”
顧祥麟有些心虛,用手臂擋了擋檢討書的內容,尬笑,“可能是運氣不好。”
“這次又是因為什么事啊?”沈凌霜問道。
她只聽說顧祥麟被老師罵了,但是她和他們不是一個年紀,再加上,她又不喜歡參與班里那些女生的小圈子,因此,沒聽說是因為早戀這回事。
還以為顧祥麟又犯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錯誤被老師揪住了。
這會兒見他擋著檢討書,沈凌霜不禁生出好奇心,伸手就要拿他的檢討書。
“干嘛神神秘秘的,回頭反正都要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公開念一遍,讓我先看看!幫你檢查錯別字!”
顧祥麟把另外一只手臂也抬了上來,死死鎮住檢討書,“別看別看,等我寫完了你再看……”
“又這么說。”沈凌霜記起以前他輔導自己寫作文的時候,也藏了一張紙條沒給自己看,“還是不是自己人了?我看看都不行?”
顧祥麟側過頭,眼神復雜地看著她,“小霜,你不會還不知道,我是因為什么事情要作檢討的吧?”
沈凌霜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啊。”
顧祥麟:“……那你就更別看了。”
她要是知道別人給他寫情書,不得生氣嗎?
還是晚兩天再知道吧……
偏偏沈凌霜還就較上勁了,“好你個顧祥麟,現在都開始有小秘密了是吧?”
顧祥麟還是沒松手。
“行,我不看了。”沈凌霜故意垮臉,“咱倆以后不是好朋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你看吧。”顧祥麟乖乖交上檢討書。
沈凌霜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愕然,“顧祥麟,有人給你寫情書啊!誰寫的?咋寫的?寫的啥?”
顧祥麟朝周圍看了看,見沒其他人注意他們倆,就把那封信掏出來,塞到了沈凌霜手里。
“沒有署名,我也不知道誰寫的。”
沈凌霜看見那張紙之后,就覺得不對勁。
展開一核對,直接傻在了原地。
這,這不是……
顧祥麟嘆氣,“不管是誰,她這心意我可接不住。我現在一心就想學習,根本不可能考慮其他的!”
他這話像是在澄清,但實際上是在保證。
他說的真心真意,可他不確定沈凌霜這個呆子能不能聽得出來。
沈凌霜又撲哧笑出了聲,“走,我請你上供銷社買好吃的去。”
顧祥麟:“啊?”
“你這次是被我害了,一會兒我做東,你想要什么,隨便買。”沈凌霜忍俊不禁。
顧祥麟愣了下,“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害的?難不成……這封信是你寫的?不應該啊!你的字我認識……不對,你該不會也學會左手寫字了吧?”
沈凌霜狡黠一笑,對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這可是秘密,只有咱倆知道,千萬別給我說出去了!”
“我不說!保證不說!”顧祥麟的心情格外復雜,這一刻,他千頭萬緒,不知道該從哪問起好。
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潔……
這是她的真心話嗎?
幸好!
幸好他沒有把這封信交出去!
他保護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小霜!
他做得簡直太對了!!!
沈凌霜拍拍顧祥麟的肩膀,笑嘻嘻道:“以后我不整你了,我給你寫紙條,都會署名的!不過,為了不被老師們誤會,以后我就留我的小名,壯壯。”
她心想,就這個小名,要是老師發現紙條,能猜出是她才怪!
顧祥麟也笑道:“行,那我以后給你寫紙條,就留我的小名,鍋巴。”
秋去冬來,五大隊今年春節宰了五頭豬,家家戶戶的年夜飯上都有大肉菜!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顧祥麟的初三學年一閃而過,順利升入了三中的高中部。
初高中兩棟樓隔著四百米操場,在顧祥麟心里,像是隔著一道天塹!
好在,他和沈凌霜保持著傳小紙條的習慣。
高中三年,壯壯和鍋巴互通的紙條,塞滿了顧祥麟床底下的五個鐵皮餅干桶!
18歲,顧祥麟參軍入伍,即將離開美麗的如意城。
歸隊之前,顧祥麟和沈凌霜、陳康寧,還有沈映雪和顧梅、顧竹一起,去了一趟霧都。
這是兌現沈凌霜當初給陳康寧的承諾。
看看八筒的故鄉。
陳康寧這個自來熟的性格,還帶著大家在嘉陵江邊的老鄉家里,蹭了一頓熱辣辣的火鍋。
沈凌霜不能吃辣,嗆得眼淚婆娑。
顧祥麟他們爭著給她遞紙。
最終,沈凌霜拿了沈映雪和顧家姐妹手里的紙,把他們兩小子晾在了一邊。
陳康寧有些失落,可顧祥麟卻想到了別的。
“康寧,往后我不能常回來,小霜就交給你照顧了。”
陳康寧把胸脯拍得咚咚響,“你放心!就算你不說,我也會這么做的!”
吃完火鍋,他們沿著嘉陵江走了一下午,好山好水,全被沈映雪的畫筆收進了紙上。
而顧竹學了吹笛,她的笛音隨著夏日傍晚的熱潮,沿著嘉陵江一路飄遠。
他們相約,以后每年都要出門走一趟。
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