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殺業鬼索崩碎的瞬間,帶來的變故不僅是楚寧與蘇玉身軀的墜落。
楚寧更是臉色一白,嘴里噴出了一口鮮血。
殺業鬼索與他的兵家靈臺相連,此物的崩碎也讓楚寧的心神受損。
若是以往,這樣不算特別嚴重的傷勢,楚寧尚且可以壓制。
但如今,他的體內魔氣失衡、靈臺破損,本身就已經千瘡百孔,一點外部造成的動蕩,就足以讓這艘已經是在艱難行駛的破船,動蕩不堪,趨于傾覆。
他先提起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內息,雙手一提將蘇玉攬入懷中,同時背后的雙翼奮力一振,讓下墜的身形一緩,借著這個檔口,體內的兵家靈臺被他再次催動,一道道殺業鬼索,在他下方浮現,兩端分別插入兩側的巖壁,眨眼光景,二人的身下就形成了一道殺業鬼索組成的蛛網般的事物。
咚。
伴隨著一聲悶響,二人的身軀重重的落在了那道“蛛網”之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本就不堪重負的楚寧嘴里再噴出一口鮮血。
殺業鬼索形成的“蛛網”也驟然凹陷,無論是鬼索本身,還是鬼索連接的四面巖壁,都出現了斷裂的趨勢。
但至少,暫時托舉住了楚寧與蘇玉的身軀。
蘇玉同樣被摔得七葷八素,她好一會后才回過神來,睜眼一看,就瞧見了楚寧渾身是血的模樣。
她被這場面嚇得臉色煞白,顫聲問道:“楚……楚寧……”
“你沒事吧?”
她就算再蠢,也知道方才下墜時是楚寧刻意調轉了二人之間方向,這才讓她沒有去承受下墜時的第一波沖擊力。
而楚寧也就不可避免的用自己的背脊,硬抗下了這一道沖擊。
楚寧深吸一口氣,瞟了她一眼,然后略顯艱難的在蘇玉的攙扶下坐起了身子:“有事,而且相當嚴重?!?/p>
這樣直白且出人預料的回答,讓本就因為接連變故,而有些發懵的蘇玉,又是一愣。
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慌忙問道:“那……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砰!
這個問題剛剛出口,還未等到楚寧的回答,二人腳下的“蛛網”中就傳來一聲悶響——其中一根殺業鬼索,在那股從洞底傳來的巨大吸力下崩碎,整個“蛛網”也因此上下劇烈晃動。
立身不穩的蘇玉在這樣的晃動下,身軀一傾,直接倒在了楚寧身上。
而本就身體虛弱的楚寧,應聲倒地的同時,嘴里再次溢出一縷鮮血。
當“蛛網”的晃動漸漸平息后,回過神來的蘇玉也看見了這一幕,她愈發慌亂,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楚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剛剛……”
楚寧擺了擺手,阻止蘇玉于事無補的道歉,他先是看了看身下的“蛛網”,然后說道:“此地那股吸力還在增強,我召出的殺業鬼索撐不了太久?!?/p>
蘇玉聞言也循著楚寧的目光低頭看去,倒是看得真切,那些血色鎖鏈此刻都繃得筆直,隱隱發出“鑠鑠”的聲響。
“我的身體很糟糕,可能也已經沒辦法支撐我再召喚出一輪殺業鬼索?!背幍穆曇粲忠淮雾懫?。
蘇玉一愣,但很快也明白了楚寧所要表達的意思。
那股古怪的吸力沒有絲毫消退的意思,還在不斷增強,一旦這些殺業鬼索碎裂,二人就會再次下墜,而這一次沒了楚寧這些手段作為保護,他們要么摔得粉身碎骨,要么就被那股恐怖吸力的源頭抓住。
以目前對方死死咬住他們不放的架勢來看,想來那時二人的結局并不會太好。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大抵是徹底慌了神的緣故,蘇玉第二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臉色蒼白的楚寧伸出手,蘇玉以為對方是想要起身,趕忙伸手去扶。
楚寧抬起了頭,望向她,面無表情,就仿佛入定一般,也不說話,就這么直直的望著。
蘇玉被他看得有些頭皮發麻,下意識的想要后退一步,卻發現身后是一大片懸空之地,方才踏出的一腳,險些讓她墜入身下的巖洞。
意識到退無可退的蘇玉,只能壯著膽子再次看向楚寧,顫著聲音問道:“楚……楚寧!你想干什么?”
雖是發問,但在蘇玉的心頭,這個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這片“蛛網”已經快要支撐不住,想要讓其支撐得更久,能夠等到龍崢山的其他人聞訊趕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減輕上面的重量。
而顯然,她就是那份可以被減輕的重量。
意識到這一點的蘇玉,身軀一顫。
但卻并未表現出太多的恐懼,只是有些黯然。
對于蘇玉而言,被拋棄并不是件陌生的事情,事實上在她十來年的記憶中,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
她生在大族,作為大妖的父親好淫無度,家中妻妾有二三十之數,為他生下的子嗣更是過了百人。
而妖族崇尚力量,自幼體弱的她,不僅被父親排斥,就連兄弟姐妹也看不上她,時常將她扔在一旁,鮮有與她相處。
七歲那年,依照妖族的傳統,是需要飲血捕獵的年紀。
只是那時她父親潛伏在大夏境內,自然不好暴露身份,但卻依然秉承這樣的傳統,給他們那批同齡的子嗣抓來了七八位年紀相同的孩子,關在同一個房間里,讓他們動手殺了對方。
蘇玉的身體雖然比起兄弟姐妹們是要孱弱一些,但畢竟身上有些許大妖的血脈,對付其尋常的孩子,卻還是易如反掌。
那時一心想要證明的蘇玉,很快就將對方制服,可當她舉起刀刃,看著對方被淚水與恐懼浸透的眼睛時,卻怎么也下不去手。
從那天起,兄弟姐妹也好,她的父親也罷對她愈發冷淡,做任何事都不愿帶著她,甚至每次蘇玉只是稍稍靠近他們,她就能從眾人的眼神里看到毫不遮掩的嫌惡與鄙夷。
而最可笑的是,正因為他父親與兄弟姐妹們對她的鄙夷,反倒讓她成為了那場劫難中唯一幸免遇難之人。
自己的父親常常會接到一些來自妖族天下的命令,執行一些相當兇險的任務。
其中大部分都與殺人有關。
而那一次,似乎是襲擊一座佛門靈山。
整個過程相當成功,在侍奉父親與幾位參與行動的兄弟姐妹時,她隱約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似乎他們全滅了那整個佛門。
而也是這件事,引來了大夏朝廷的關注,他們家族的身份終于曝光。
當韓遂等人殺入她家中時,家中一片混亂,父親帶著一大群子嗣決定逃亡,她自然也被嚇得驚慌失措,可奮力登上馬車后,卻因為一罐父親最喜歡的蜜餞需要騰出地界安放,而被父親扔下了馬車。
她放聲哭喊,卻留不住父親離去的步伐,甚至對方連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只是隱約聽見父親在離開時咒罵了那么一句:“沒用的東西?!?/p>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自己的存在沒有意義。
因為沒用,所以父親寧可帶上一罐蜜餞,也不肯在馬車上給她留下一個角落。
因為沒用,所以她的哥哥姐姐在跟著車隊離開時,沒有任何人愿意回頭看她一眼。
那一瞬間,蘇玉萬念俱灰,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韓遂等人殺入家中,她都并無反應。
甚至或許也是因為覺得自己沒用的緣故,這些應該斬盡妖族的人類修士,也放過了她一碼。
但她不喜歡這樣!
因為沒用的人,終究會被拋棄。
她不愿再這樣。
所以在被父親的陰魂盯上時,她主動放開心神,讓其進入自己的體內。
如此一來,比起自己那些身強力壯的哥哥姐姐,她對于父親而言才是更有用的那個。
這樣一來,她就永遠不會再被人拋下!
……
只是她沒有想到兜兜轉轉,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不過畢竟她和楚寧并不是朋友,被他拋下,對于蘇玉而言這倒并不是一件那么難被接受的事情。
更何況……
蘇玉瞇起了眼睛,眼縫中泛起寒光,蘇玉瞇起了眼睛,看向此刻呼吸沉重,渾身是血的楚寧,眼縫中泛起了寒光——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楚寧的傷勢明顯相當嚴重。
真的動起手來,她并不覺得自己一定就會落敗。
抱著這樣的念頭,她暗暗積蓄力量,隨時準備反擊。
“別說你現在被鎮妖陣所困,就是沒有這鎮妖陣,以你不過四境的修為,也不會是我的對手。”楚寧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再那時淡淡一笑,如此說道。
這番話,讓蘇玉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
“看樣子,你想要活下去?!背巺s并不在乎她的反應,而是繼續說道。
“怎么?我想要活下去,你就愿意幫我?”蘇玉冷笑著問道,看向楚寧的目光則變得更加警惕。
而面對敵意幾乎不加遮掩的蘇玉,楚寧卻在這時很是平靜的點了點頭:“嗯?!?/p>
這顯然是個出乎蘇玉預料之外的回答,蘇玉聞言臉色微變,卻并不信任。
“但我希望,你想要活下去,是為自己,而不是你身體里的那個混蛋?!背巺s繼續言道,語氣平靜,但嘴里卻咳出了一口鮮血。
“別吹牛了,你自己也說了,以你現在這狀況,根本沒辦法再召出這些鐵索,而現在這些鐵索已經快撐不住了,你自己都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拿什么救我?”蘇玉嗤笑道。
以她之前的十多年人生的經驗來看。
哪怕為了一罐蜜餞,就可以讓手足相殘。
而在這性命攸關之事上,她如何能相信,一個陌生人,不,準確的說應該是一個仇人,會不惜禍及自己而救下她呢?
她覺得楚寧所言的這番話,一定是為了讓她放松警惕,從而完成某些她尚未洞悉的陰謀。
這才符合卑劣的人性。
楚寧當然聽出了蘇玉話里的不信任。
他并未解釋,只是在那時毫無征兆的抬起了手。
本就心頭警惕的蘇玉,在楚寧抬手的第一時間,便心生警覺。
“果然……”她在心底冷笑著想道。
同時身形后仰試圖躲避楚寧的攻勢。
但她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楚寧伸來的手看似慢悠悠,有氣無力。
可實際上,在對方伸手的同時,一股氣機卻早一步將她鎖定,讓她的身軀動彈不得。
她只能僵直在原地,眼看著楚寧的指尖距離她越來越近。
直到此刻她方才意識到,楚寧所言的即使沒有鎮妖陣的束縛,她依然不會是他對手的這番話,并沒有絲毫的夸大。
而就在她暗以為自己就要死在楚寧手上的時候。
楚寧伸來的手掌卻貼著她的面門,與她擦肩而過,落在了她背后那座巨大的鐵箱上。
叮。
伴隨著一聲悅耳的輕響。
蘇玉背后的那座巨大的鐵箱從她背上豁然脫落,卡在了“蛛網”的縫隙間。
算起來從被韓遂抓來已經足足一年時間,雖然于此之前她每分每刻都在想著如何將這沉重的破箱子從自己的背下取下。
可當其真的脫落時,她卻愣在了原地,心頭更是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真實感。
她瞪大了眼睛,先是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鐵箱,然后又望向眼前的少年,腦海中無數念頭不住閃過。
他在干什么?
難不成是瘋了?
為什么要解開我的鎮妖陣?
這一系列的問題,在一瞬間涌現。
讓她那偶爾靈光的腦子,此刻一片空白。
“屏息凝神,不要抗拒我?!背幍穆曇魠s在這時響起。
說不上為什么,本該與楚寧針鋒相對的少女聽聞此言,沒有半點猶豫,立馬照做。
同時,楚寧的指尖則按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奇異的力量在那時灌入了她的體內,她只覺身軀一顫,四肢百骸傳來一股暖洋洋的氣息,極為舒適。
腦海中卻爆出一聲憤怒的低吼,但很快那聲音連同著那股氣息,都瞬息被那股暖洋洋的氣息淹沒。
“是父親!”她心頭一驚,睜開了眼。
“韓兄之所以讓你背負此物,是為了鎮壓藏在你體內的那個混蛋,但現在如果還限制你的妖力,你很難逃出生天?!?/p>
“我將你背后的鎮妖陣毀去,同時以秘法將你父親的靈魄封印,但我修為有限,并不能讓你從此高枕無憂,不過我會授你一法,你只需日月勤練,想來你父親的亡魂是無法對你造成任何威脅的,待到你入了八境,到時候無論是要將之滅殺,還是從體內取出,應該都不是難事?!背幍穆曇暨m時響起。
蘇玉愣愣的聽著,眼睛卻直直看著眼前的少年,還是不明白他做這些到底是為什么。
“當然,你確實也可以自行解開這封印,將你爹放出來,完成你所謂的救贖?!?/p>
“但在那之前,我覺得你應該先好好想想,為什么你生來有罪?什么罪?誰決定的這個罪?它又為什么有資格決定你是否有罪?”
“哪怕你最后依然覺得你爹是對的,那至少也是你自己的選擇,而不是人云亦云的結果?!?/p>
“不過,我覺得你雖然是個讓人討厭的小鬼,但應該不會傻到好好想過之后,還做出那個愚蠢的決定?!背幟鎺⑿Φ睦^續說道。
而聽到這里的蘇玉,終于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
“楚……楚寧,你……你什么意思?”
“你這一副交代遺言的語氣是想做什么?”
“你想通過這個方式勸我回頭是岸是嗎?我告訴你,不可能的,我是天生壞種!你之中苦情戲,對……對我是沒用的!”她梗著脖子這樣說道,可語氣中卻明顯多了一絲慌亂。
“我只要逃出去了,立馬就會讓我爹復活,然后把你們整個龍錚山殺得一干二凈!”
砰。
她的話剛剛說完,腦袋便被楚寧敲了一下。
只是相比于之前,這一次,楚寧手上的力道明顯小了很多——蘇玉能明顯的感覺到,楚寧的虛弱。
“哪怕是在我見過的所有熊孩子中,你也是最討人厭的那種?!比缓?,收回手的楚寧,由衷的說道。
捂著頭的蘇玉眼眶忽然有些泛紅,她的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委屈,卻不知該如何宣泄,只能傻愣愣的呆滯在原地。
就像是一只……
彷徨的幼獸。
楚寧看著這副模樣的蘇玉,微微猶豫后,還是再次伸出了手,放在了她的頭頂,溫柔的摸了摸。
“喂,小鬼。”他這樣說道。
蘇玉抬頭,錯愕的看向楚寧。
楚寧在那時,在自己蒼白的臉上擠出了一抹,并不算好看的笑容。
然后,他認真且坦誠的說道。
“我其實不確定,你以后你會不會是一個好人。”
“但……”
“如果可以的話,盡可能別做個壞人。”
“這樣,也不枉費我救你一場。”
“好嗎?”
只是對于此刻的蘇玉來講,楚寧的問題根本不是她現在那一團漿糊的腦袋能夠思考明白的。
她依然只能愣愣的看著楚寧。
不過楚寧似乎從一開始也沒有打算要得到答案。
他在說完這話后,腳步猛地朝下一跺,本就朝下凹陷得極深的“蛛網”,下陷得更深,組成“蛛網”的每一根鬼索崩直到了極限,似乎隨時都會斷裂。
而驟然的下陷也讓蘇玉臉色驟變,神情慌亂。
可就在這時,楚寧背后那對墨甲所化的雙翼浮現,他奮力振翅,在嘴里噴出鮮血的同時,身形也猛然拉升了數尺左右的高度。
隨著他身軀離開“蛛網”表面,那股作用在他身上而傳導蛛網上的巨大吸力也驟然消失。
繃直到極限“蛛網”托舉著蘇玉的身軀,驟然回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