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聽懂后,思考很久,最終卻不由點頭。
“沒錯!先生所說道理就是對的,甚至先生一席話,如撥云見日。”
朱標十分恭敬的給劉伯溫行禮,君臣互相推讓,但內心都十分好受。
“總之,此事也關系重大,父皇拒絕,但不代表我朱標也坐視不理。我這就去尋阿普,我也想看看他有何見解。”
朱標已經很久不用孤來形容了,平日參與叛軍內部的治理問題,也不忘去教書于孩童。
這樣才更加平易近人。
劉伯溫聞言目光微動,并未阻攔,只是頷首道:“殿下能如此想,是天下之大幸。阿普也非常人,或真有破局之策……老臣也在此靜候佳音。”
朱標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帶著幾名隨從,徑直前往阿普平日處理事務的政務廳。
那政務廳內,阿普正伏案查看一份關于春耕物資調配的文書,聽聞太子朱標來訪,他并未顯露絲毫意外。
或者說,分身只是平靜地放下筆,示意侍衛引朱標進來。
不久后。
“朱先生今日前來,想必有要事吧?”
阿普十分平靜的抬頭看他,只是臉上有著一抹笑意。
那笑容朱標看不懂,不過卻冷靜的壓下內心思緒,一口氣將南京傳來的關于李魁下獄、力主開海的消息,以及自己與劉伯溫對此事的分析和憂慮,盡可能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他最后懇切地說道:
“阿普先生,海禁之害,李師已然點破。父皇……朝廷如今固執己見,堵塞言路,長此以往,非但國庫空虛、民困難解,更恐如李師所言,有閉關鎖國、落后于時代之危!”
朱標說到這里,語氣才十分鄭重,乃至嚴肅。
“我朱標至先生此處是看到了太多不同于父皇朝廷的東西,堪稱氣象一新,故,標今日也冒昧請問,先生對此有何良策?我們又當如何應對呢?”
朱標其實還差一點思維上的變動,就像此刻。
朱標說完極為期待的看著分身,他仿佛期待分身能給他一個如同李魁他們死諫的能臣一樣,給出一個石破天驚、足以扭轉乾坤的答案。
可難道一切問題都要從個人這里出主意嗎?
未來的智庫是干什么的?
恩?
阿普的反應馬上讓朱標愣住了。
他聽完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述,既未顯震驚,也未露贊許,只是那抹琢磨不透的笑意更深了些。
“朱先生啊,你這個問題,我感覺是問錯人了。”
“問錯人了?”朱標一怔,不解其意,“先生何出此言?此地新政,皆出自先生之手,先生之見,必是……”
阿普抬手,溫和地打斷了朱標的話。
“朱先生,你或許忘了我們這里的規矩。”
阿普走到窗邊,指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以及更遠處城墻上來回巡邏的士兵和忙碌的百姓。
“在我這里,沒有什么事情,是我阿普一個人能做主的。”
“尤其是此等關乎所有人未來生計,關乎我們這支力量將來走向的大事……呵呵,開海禁,利有多大,弊有多險,會影響多少人的飯碗,會改變多少人的生活,會引來朝廷何等反應?”
阿普緩緩轉身,走近一些。
“你就說,這些,豈是我一人能決斷的?”
朱標徹底怔住了,他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在他過去的認知里,無論是朝廷還是藩王、乃至一方豪強,遇此等軍國大事,自然是主事者與核心謀士商議后決斷。
阿普作為此地公認的首領,竟說自己不能做主?
何其荒謬。
“那……那該由誰決斷?”朱標下意識地問出口。
心中卻在猜測,難道要由藍玉舅舅那樣的武將?還是由張委員那樣的傷殘老兵?
這……這豈不是兒戲?
但恰恰他覺得兒戲的這一帶你,就是阿普的答案。
“由誰?自然是由‘大家’來決斷。”
阿普說的斬釘截鐵!
“在我這里,用我們這里的話講,這叫‘民主’。”
“民主?”朱標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匯,眉頭緊鎖。
“不錯,民主!”
“簡單說,就是事關眾人之事,當由眾人商議決定。”
阿普耐心地解釋著,更仿佛在教導一個初次接觸新學問的蒙童。
“開不開海禁,這不是你朱標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我阿普一個人的事,甚至不單單是劉伯溫先生、宋濂先生,或者藍玉將軍等個人的事。”
他踱步回到朱標面前,目光掃過一旁的劉伯溫。
恩,劉伯溫還是跟來了,此刻就站在門口,他是震驚的看向了阿普。
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言論。
那么……
阿普向他點頭示意,轉頭看向朱標就繼續說:“殿下,你或許會想,若事事由民主決定,皇帝是干嘛的?一地統治者是干嘛的?”
阿普笑容突然收斂,也露出一抹嚴肅色彩。
“但我不得不告訴你,即使未來,或者現在……我也希望你能明白,就算你是大明下一任皇帝,我是叛軍的最高統治者,但你知道嗎?權力自古都是從下向上而來。”
“從下向上?”
這話朱標初聽沒明白,但馬上似乎意識到什么,劉伯溫更是瞪大眼睛看向阿普,在他眼中這位組織叛亂的人到底多厲害啊?
“不錯,就是從下向上。”
阿普嚴肅的看向朱標,也看向窗外的所有萬千生靈。
“朱先生,伯溫先生,你們細想。朝廷一道政令,譬如這一條鞭法,陛下與袞袞袞諸公在奉天殿上覺得是良法美意,可為何到了州縣,就成了害民苛政呢?”
劉伯溫都答:“因為制定這政令時,沒問過田間老農,一石糧在市面上究竟能換幾錢銀子;也沒問過基層小吏,催逼稅銀時究竟會遇到何等難處;更沒問過邊鎮士卒,糧餉轉運途中究竟會損耗幾何。”
“沒錯!”阿普笑著點點頭,繼續講,“你也清楚這一點,那么我們假設上位者天然明察萬里,決策必然正確。可結果呢?就是因為你知道的這點,不顧及民意,就形成官逼民反,烽煙四起的天下大勢!”
他轉向朱標,目光銳利:
“殿下,你在此地月余,親眼所見。我等審判貪官,分田畝,興社學,定下的種種規矩,或許粗陋,可為何能推行下去?為何士卒愿效死力?百姓愿簞食壺漿?”
朱標下意識地回答:“因……因這些規矩,于他們有利,他們看得懂,也信得過。”
“正是!”阿普一擊掌,“因為這規矩的根基,在于爭取了大多數人的認同!”
“我們每定一策,或許最初只是幾個人的想法,但必會向相關的士卒、工匠、農夫宣講,聽取他們的難處,修改其中的不公。”
“即便時間緊迫,無法事事詳議,也要讓執行者明白為何而戰,為何而行!”
“這,便是權力從下而上的萌芽!真正的統治根基,不在紫禁城的龍椅上,而在萬千黎庶的認同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古訓早已有之,只是坐在船上的人,往往忘了水的力量!”
他指向了南邊的朱元璋方位。
“陛下,他也正是忘記了,當初推翻元朝固然有他和其謀士,比如伯溫先生您的智慧,但您敢不敢說,若沒了那些為你們賣命的百姓,你們憑借自己就能推翻大元,建立新朝?”
可不敢啊!
劉伯溫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搖頭。
而且,他精通易理,擅觀大勢,阿普這番話,也無異于在他固有的世界觀中投入一塊巨石!
沒毛病,真沒毛病。
“可從下而上認同,這、這豈非……”
豈非顛倒乾坤?
劉伯溫肯定想說這句,這是古代人的禮法思維。
但道理不對嗎?
阿普意思朱元璋老把功績當成自己的,但當初漢林、嚴諍就說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沒了朱元璋,一樣有其他人被百姓推著上位。
活不起,不如就起義求活!
劉伯溫和朱標對視,一時間仿佛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這并非影響了他們的權力大小,而是從一個全新的政治角度,理解現代人嘴中理解的權力來源方向。
“所以說……”
阿普最終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水,拍下時。
“開海禁此等關乎我等勢力未來命運,關乎治下每一個人生計福祉的大事,我阿普一人,有何權力獨斷專行?”
“我告訴你們,你朱標不行,你劉伯溫也不行,每一個單個的個體都不行!”
“所以,朱先生,你問我有何良策?
“那么阿普就建議,就讓了解海事的人來說說海上的情況,讓懂經商的人算算可能的利潤,讓管軍務的人分析分析朝廷的反應和我們的應對之策……”
“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說話,都把自己的利害得失、見識想法講出來!”
“然后,我們大家一起商量,一起辯論,一起權衡。”
如果那般。
“朱先生,伯溫先生,你們認為,若政策是這般下達的,這樣的大明如何呢?”
何止是好!
再也不是強加于民!
百姓是能接受,并且了解,乃至真正感激提出此策的發起者,這遠比朱元璋當下一意孤行的結果好太多。
可……
朱標欣喜的點頭,可馬上愁苦起來。
自己父皇做不到,他的習慣就不可能同意這一點。
他拒絕一切否認,他拒絕一切和他商討,仿佛要分割他權力的舉動。
這就是朱元璋,這就是他朱標的父親,也是洪武大帝的樣子。
“呼——,標感謝阿普先生,這事我懂了,我當親自召集百姓,召集投靠來的大明官吏,以及所有人!”
“恩,去吧。”
從古至今,古代統治者即使不想承認,但其實一直也是在‘民主’,只不過不是和百姓一起民主,而是和特么士大夫、世家一起‘民主’治國罷了。
這改動并不大,只是加入了本就該加入的百姓,這一高于一切的真正重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