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的氣氛，在洛珩踏入大門那一刻才算真正松了下來。
緊繃了幾天的弦一松，連空氣都似乎輕快了些。
“爹，我沒事。”
洛珩看著迎上來的漢王洛燼，還有旁邊明顯松了口氣的皇甫妃、趙銀銀等人，擺擺手，“都散了吧，該干嘛干嘛。”
“龜兒子的！嚇死老子了！”
漢王重重拍了下洛珩的肩膀，心有余悸，“那老東西是真想下死手啊！要不是大周那姓鄭的來得及時……”
“行了爹，都過去了。”
洛珩打斷他，不想再提金鑾殿上的糟心事，“收拾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走，回宋地。”
“明天就走？這么急？”漢王一愣。
“嗯，夜長夢多。”洛珩眼神沉靜，“宋地那邊只是暫時壓住，衛(wèi)定疆他們需要我回去坐鎮(zhèn)，徹底把地盤吃下來。留在帝都，指不定老頭子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眾人聞言都點點頭，明白洛珩的顧慮。
這次能脫身，運氣和大周的壓力缺一不可，下次未必有這么好的運氣。
離開這漩渦中心，回到自己掌控的軍隊和地盤，才是最穩(wěn)妥的。
“也好，早去早安心。”漢王沒再反對。
事情定下，眾人各自散去準備。
洛珩也回到自己院落，打算好好休息一晚，養(yǎng)足精神明日趕路。
誰知，剛用過晚飯沒多久，院門外就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王嵐那張圓臉探了進來，眼睛亮晶晶的。
“世子爺！”她脆生生地喊。
洛珩抬眼：“又怎么了？”
王嵐笑嘻嘻地跑進來，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得意：“世子爺，小姐讓奴婢來傳話！”
“嗯？”
洛珩挑眉，謝蕓主動找他？這可稀罕。
“小姐說……”王嵐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臉上飛起兩朵紅云，“今晚……請您過去歇息！”
洛珩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今晚？同房？
這木頭美人……或者說，這心思深沉、連他一時都看不透的謝家二小姐，突然轉(zhuǎn)性了？
在他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危機，并且明天就要遠行的時候？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宋地確實需要時間去徹底消化整合，后方……也確實該照顧一下自己的嬌妻了。
不管謝蕓打的什么主意，去看看也無妨。
“知道了。”
洛珩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嵐見他答應(yīng)了，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那奴婢先回去準備著！世子爺您晚點過來就行！”
說完，像只小雀兒似的，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夜色漸深。
洛珩處理完幾件瑣事，起身走向謝蕓居住的院落。
院內(nèi)靜悄悄的，只有主屋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燭光。
他推開門。
屋內(nèi)陳設(shè)依舊素雅，熏著淡淡的冷梅香。
燭光搖曳中，一個身著寢衣的苗條身影背對著門口，坐在床榻邊緣。
烏黑的長發(fā)如瀑般垂下，遮住了側(cè)臉，只露出小半截雪白的頸項。
是謝蕓的身形沒錯。
洛珩反手關(guān)上門，邁步走了進去。
腳步聲驚動了床沿的人，那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并未回頭。
就在洛珩距離床榻還有幾步之遙時——
“呼！”
燭火猛地熄滅！
整個房間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只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又是吹燈！
洛珩的腳步猛地頓住，一股強烈的疑竇瞬間沖上心頭！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串聯(lián)！
成婚當夜，吹燈，被推倒，迷香，床單上的血跡……
事后謝蕓的冷淡疏離……
回門時謝蕓被刁難，他暴怒出手……
后來數(shù)次，只要他踏入這房間，燈必定被吹滅，黑暗中行事……
王嵐手腕上的牙印……
謝蕓身上那層神秘冰冷的外殼……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契合所有疑點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洛珩的腦海！
難道……難道一直以來，在黑暗中與他同房的，根本就不是謝蕓本人？！
而是這個看似天真活潑、實則處處透著古怪的丫鬟——王嵐？！
她代替謝蕓，履行了妻子的義務(wù)？
所以謝蕓對他才如此疏離！
所以王嵐才總在關(guān)鍵時刻出現(xiàn)，甚至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怒火和一種被愚弄的荒謬感瞬間席卷了洛珩！
他骨子里的驕傲和掌控欲絕不容忍這種欺騙！
“呵……”黑暗中，洛珩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帶著冰冷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吹燈？王嵐，這招你玩得很順手啊？”
黑暗里，床榻邊傳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抽氣聲，顯然是被他直接點破身份驚到了。
洛珩不給她任何反應(yīng)的時間，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步步緊逼：
“怎么？不敢吭聲了？替你家小姐當新娘，當上癮了？”
“成婚那晚是你！后來每一次吹燈進來的，也是你！對不對？”
“那晚我咬的是誰的手腕？王嵐，你袖子底下那個牙印，消了嗎？”
“你家小姐謝蕓，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打算跟我圓房！她讓你頂替她，是不是？！”
一連串凌厲的質(zhì)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黑暗中的身影上。
短暫的死寂后，黑暗中響起一個帶著明顯慌亂和哭腔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但洛珩立刻分辨出，正是王嵐！
“世子爺……您……您別問了……奴婢……奴婢……”她語無倫次，顯然被洛珩的突然發(fā)難和精準的指控嚇壞了。
“別問？”洛珩的聲音更冷，帶著戰(zhàn)場上磨礪出的鐵血殺伐之氣，一步步朝聲音來源逼近，“王嵐，你當本世子是什么人？是你和你家小姐可以隨意戲弄的棋子？”
“在戰(zhàn)場上，敢愚弄主帥，是死罪！”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威壓，“在本世子這里，同樣如此！”
“說！為什么要這么做？謝蕓她到底在怕什么？在躲什么？還是說……她根本不屑于碰我洛珩？！”
最后一句，帶著一種被輕視的怒意。
黑暗中的王嵐似乎被他的氣勢徹底壓垮了，帶著哭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不是的世子爺！小姐她……她不是不屑……她是……她是有苦衷的！她身子……她……”
“她身子怎么了？”洛珩的聲音如同寒冰，步步緊逼，幾乎已經(jīng)能感受到對方慌亂的呼吸，“有什么苦衷，需要你一個丫鬟來替她承歡？！說！”
就在王嵐被逼到絕境，幾乎要崩潰吐露實情的剎那——
“夠了。”
一個清泠泠、如同冰泉相擊的聲音，突然從房間的另一個角落響起，打斷了王嵐的哭訴，也止住了洛珩的逼問。
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正是謝蕓！
洛珩猛地轉(zhuǎn)頭，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鎖定聲音來源的方向。
只見靠近窗邊的陰影里，一個纖細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立在那里，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輪廓。
謝蕓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步伐無聲，卻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與冷傲。
她無視了床邊驚慌失措的王嵐，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準確地對上了洛珩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
“世子好手段，”謝蕓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字字清晰，“逼問一個小丫頭，算什么本事？”
她走到房間中央，距離洛珩幾步之遙站定，月光灑在她完美無瑕卻冰冷一片的臉上。
“想知道為什么？問我便是。”
謝蕓微微抬起下巴，月光映亮她琉璃般的眸子，里面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何必為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