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修德語不過是皮毛水平,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利索。
許哲這幾句話里復雜的語法和詞匯,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書。
他甚至無法判斷對方說的是對是錯,因為他根本……聽不懂!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意識到,自己和許哲的差距,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巨大。
這個人,真的精通兩門外語?這怎么可能?!
許哲說完,好整以暇地將書合上,遞還給他,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
“康德的東西,確實不好懂,簡單來說,他想區分哪些知識是我們通過感官經驗得來的,哪些又是我們大腦里天生就有的邏輯框架。”
“你把這本當故事集看,當然會覺得繞,下次可以先從他的《實踐理性批判》看起,那本會好理解一點。”
李文靜聽不懂,還以為許哲在教杜文章。
她拉住許哲的手,越看越滿意,語氣親熱得不行。
“小哲啊,以后有空就多來家里,好好帶帶你這個不成器的哥哥!讓他多跟你用外語聊聊天,這樣進步才快!”
她又瞪了杜文章一眼,語氣不容置喙:“你哲弟雖然年紀比你小,但在學問上,是你的老師!達者為師,以后在學習上,你要多向他請教,放低姿態!”
當著父母的面,杜文章還能說什么?
他感覺自己的臉皮都被人一層層剝下來,扔在地上反復踐踏,最后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知道了,媽。”
他抬眼看向許哲,正好對上對方那雙含笑的眼睛。
那眼神里哪有半點謙虛,分明寫滿了“一切盡在掌握”的得意!
許哲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哥,別有壓力,以后有什么問題,隨時來問我。”
“好啊。”
杜文章皮笑肉不笑。
這番兄友弟恭的戲碼,直看得杜建國夫婦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保姆王嫂從廚房探出頭來,滿臉笑容地高聲喊道:“先生,太太,飯菜都準備好了!”
“好!開飯!”
李文靜高興地招呼著,“餓壞了吧?快,都去餐廳,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飯桌上,氣氛熱烈。
八道菜,四葷四素,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蹄髈油光锃亮,清蒸鱸魚鮮嫩肥美,色香味俱全。
酒過三巡,杜建國的臉色微微泛紅,顯然是興致極高。
他放下酒杯,看著許哲,沉聲開口。
“小哲,我收你做干兒子這件事,雖然不準備大操大辦,但也不能悄無聲息,該讓你認識的人,還是得認識。”
許哲心里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杜建國繼續部署:“過幾天,是中州市上一任的張老市長八十大壽。”
“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在那些老領導、老朋友面前給你露個臉,也算正式把你介紹出去了。”
許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上一任市長的壽宴,去的人應該很多吧?”
“何止是多!”
杜建國嘴角一撇,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張老不光是官職高,他那個家族,在整個中州都是數一數二的。”
“門生故舊遍布各行各業,人脈廣得很,他家辦壽宴,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去巴結,送一份禮,露個臉呢。”
許哲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分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認干親了,這是杜建國在動用自己的資源,為他鋪路。
他端起酒杯,神情鄭重:“謝謝干爹提攜,我敬您一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許哲放下杯子,又問:“那到時候,我是不是也需要準備一份壽禮?”
“你有心就行。”
杜建國擺了擺手,“要是能淘換到什么合張老心意的壽禮,送一份也顯得你有誠意,要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也不打緊,有我帶你過去,人到了就是禮。”
一旁默默扒飯的杜文章,聽到這里,心臟猛地一沉。
他攥著筷子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帶他去參加張老的壽宴?
那是什么場合?那是整個中州上流社會的頂級名利場!
他杜文章長這么大,也只跟著父親去過一次!
現在,他爸竟然要親自帶著許哲這個外人登堂入室,去結識那些他做夢都想攀附的大人物!
憑什么?!
一股無法遏制的嫉妒,像毒藤一樣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許久之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杜建國顯然是喝高興了,一張臉紅得像關公,抓著許哲的手,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
“好孩子……有出息……比我那混賬兒子強多了……”
李文靜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連忙扶住搖搖晃晃的丈夫
“行了行了,喝了多少啊就說胡話,我扶你上樓休息。”
她一邊架著杜建國,一邊回頭溫和地囑咐:“文章,你招待好小哲,別怠慢了你弟弟。”
“知道了,媽。”
杜文章低聲應著,眼底卻掠過一抹陰鷙。
客廳的門被關上,樓上傳來杜建國含混不清的醉話和李文靜輕柔的安撫聲。
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許哲和杜文章兩人,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杜文章再也懶得偽裝,他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滿臉譏諷地盯著許哲。
“姓許的,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爸媽那是客氣,你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許哲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甚至還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文章哥,怎么跟弟弟說話呢?干爹干媽可還沒走遠,萬一聽見了,又要說你不懂禮數了。”
“你!”
杜文章被這一聲輕飄飄的“哥”噎得臉色漲紅。
他猛地站起身,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從牙縫里擠出威脅。
“我警告你,離我們家遠點!你這種窮酸地方出來的貨色,也配攀我杜家的高枝?別做夢了!”
許哲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樂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眼神里帶著一絲玩味的挑釁。
“這可就難辦了,干爹說要帶我去見張老,干媽想讓我天天來給你‘輔導’外語,他們這么喜歡我,我總不能駁了兩位老人的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