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還不知道,在最差的情況下他會成為棄子。
對于皇帝來說,李顯的生死并不在首位,他可以接受失去一個兒子,卻不能讓這個兒子成為他的恥辱。
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不用蕭柳欽做出最后的取舍,就會有人送李顯上路。
此刻的李顯被捆住雙手,扔在馬車角落。
路途顛簸中,他的額頭重重撞在了木板上。
砰!
劇痛過后,李顯恢復了一些神智,暗中打量自己所出的環境。
很快,他就做出了相應的判斷。
“怎么醒了也不打聲招呼?”
朱成縉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李顯心跳一滯,哽在喉間的一口氣緩緩傾吐出來。
“你想拿孤做人質?”
意識到對方的目的,李顯放下心來。
只要不是想魚死網破,那就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自然?!?/p>
朱成縉摸索著著拇指上的扳指,只有湊近時才能看見,那其實是一枚隱晦的印章。
李顯并不知道這輛馬車的去向,也不知道,為什么其他人會放心讓自己和朱成縉獨處。
不見郭子儀,也不見石方。
“朱成縉,你讓人給孤的那張紙上寫了什么?”
反正也沒有辦法脫身,李顯干脆放平了心態。
不料,這話一出口卻惹的朱成縉笑了起來。
“寫了什么?”
“那只不過是一張沾了迷藥的白紙,但凡你能想起來看上一眼,都會立刻察覺其中的問題?!?/p>
偏偏李顯沒看。
僅剩下的一些自尊攔著他,還在糾結到底要怎么做。
若是早知道……
世上卻沒有早知道。
一步錯步步錯的道理,不用別人說,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馬車越走越快,能感覺到,路也變得平坦。
李顯估摸著是上了官道。
“還有一個消息,好叫你知道。”
朱成縉故意展開壓在茶杯底下的一張紙條。
“我們離開之后不久,蕭柳欽就帶人找了過去?!?/p>
“說起來,我還真是要好好謝謝太子殿下,若不然,少不得要跟他糾纏?!?/p>
他知道蕭柳欽的敏銳,卻沒想到對方的運氣能好到這個地步。
當真是再晚一步,就要成階下囚。
此番,石方偽裝成他,與郭子儀走的另一邊。
那兩個人偽裝的并不十分高明,很容易就會被有心之人發現。
他們也是朱成縉脫身的一步。
只要能夠引開一部分的追兵,加上早就準備好了接應的人,無非就是損失大些,卻不會出事。
李顯則是萬不得已之時,用來保全朱成縉的。
一國儲君的性命和他這個逆賊,蕭柳欽但凡行差踏錯,就會被天下百姓的唾沫淹死。
……
趙蓉兒正說要和周穎出門,迎面就遇上了回來的蕭柳欽。
“怎么樣,找到了……”
話還沒說完,她就看見了眼前人實在算不上好看的臉色。
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那太子呢?”
總不至于魚沒釣到,魚餌也丟了?
“我的人一路跟著他下山,快到山腳下的時候被人纏住,再去追時,就已經不見蹤影了?!?/p>
更可氣的是,李顯和人見面的那個地方,就在蕭柳欽他們發現的那一個密道的出口。
當真就只是前后腳的差距。
只差一點就能捉住朱成縉,卻變成了不僅一無所獲,還讓對方多出個人質。
哪怕心底里在想讓李顯死,這種情況下,也只能寄希望與他命大。
“報!”
有人騎馬趕來。
“城南的郊外有人發現了疑似叛軍的蹤跡!”
蕭柳欽立刻讓人去找,他也下意識跟著走出幾步,卻想到什么,又折返了回來。
如今手下可用之人不在少數,他需得居中調度才好。
一個接一個的消息傳回來。
前后報出了七八個地方,手下的兵馬也在不斷縮減。
“將軍——”
傳信兵剛到,蕭柳欽抬手制止對方開口。
“又是在截然相反的方向發現線索了?”
傳信兵訕訕。
他自己也知道這事情著實過于離譜,然而職責所在,接到消息,也只能如實傳回來。
“這次又是在什么地方?”
“是一個叫鷹爪溝的地方?!?/p>
傳信兵整理思緒,“也沒有什么明確的線索,能指明就是叛軍,只是有人在那一片看見了馬車印,走得很急。”
蕭柳欽卻有預感,這個位置是對的。
他提劍起身,要親自前往。
“將軍……”
趙蓉兒叫住他。
“不是都讓底下的人去嗎,你不留著等消息?”
“比起等消息,我更應該親手把他捉回來?!?/p>
況且,他要是不去,底下那些人未必就能把人帶回來。
看著蕭柳欽眼中的勢在必得,趙蓉兒有心想在勸上幾句,開口卻只有一句。
“萬事小心。”
蕭柳欽朝她點頭,轉身時帶起的風揚起披風一角。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趙蓉兒才收回視線。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p>
周穎不知何時出現在趙蓉兒身后。
剛才兩人說話時完全沒有發現她的,完全是神出鬼沒。
“我自然相信他,只是太子在對方手中,難保到了關鍵時候他不會受人轄制。”
皇帝就算不喜歡太子,兩人之間也是血脈相連。
李顯可以遭遇不測,卻不能是在這種時候因為蕭柳欽的護衛不力而淪為人質。
平定叛軍本來應該是大功一件,如果李顯真的出事,這功過甚至都沒有相比的可能。
天上不知什么時候又飄起了雪,越下越大,直到遮天蔽日。
駕車的車夫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將速度降低了下來,然而就是這一慢,忽然就發生了變故。
李顯似乎就是在等這一刻,他卯足了力氣,一腳踢在馬車一側的木板上。
借著這股力道,李顯整個人滾了出去。
“吁——”
車夫立刻就將韁繩一把拽住,回頭卻看見李顯已經從雪地里爬起來,正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跑去。
“主上,我們……”
“追!”
朱成縉臉色陰沉。
他以為一切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完全沒想到會在這時候還被淪為階下囚的人擺了一道。
翻涌的怒氣遮住了他的理智。
但凡他心緒能夠平衡一點,就應該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先離開是非之地。
車夫張口想要勸他,卻對上他的視線,將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