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青石階前，早已黑壓壓地靜候著一眾仆役婢女。
人群之前，另立著兩位衣飾華貴的女眷。
一位是年約四旬的婦人，身著赭色鑲金邊的羅裙，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點翠銜珠釵，面容保養(yǎng)得宜。
她是蕭老夫人嫡親妹妹的女兒，王賀氏。
自夫君早亡、家道中落，她便帶著獨女投奔蕭府，至今已一年有余。
雖為客居，卻因幫著老夫人打理內(nèi)宅瑣事，頗得幾分體面。
緊挨著她站定的，便是其女王妙妗。
小娘子一身淺碧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銀線纏枝芙蓉紋紗帔，云鬢堆疊，珠翠輕綰，容貌嬌俏，身姿窈窕。
此刻正忍不住微微踮足，向長街盡頭不住眺望，眸中流轉(zhuǎn)著遮掩不住的期盼與嬌羞。
賀氏輕輕拽了女兒袖角一下，低聲提醒：“妙妗，矜持些，莫失了儀態(tài)。”
王妙妗這才稍稍收斂，頰邊卻已飛起兩抹紅云，聲若蚊蚋地回道：“阿娘，夜瞑哥哥……他當(dāng)真今日回府？”
“官家都遣使郊迎了，豈能有假？”
賀氏目光同樣投向遠處，語氣中帶著期許與緊繃，“你且穩(wěn)住了，待你表哥回來，自有分曉。”
正低聲言語間，忽聞長街盡頭馬蹄聲與車輪聲漸近，不知是誰壓低嗓子驚呼了一聲：“來了！是將軍的車駕！”
府門前肅立的人群頓時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那支漸行漸近、旌旗招展的赫赫儀仗。
車馬儀仗于府門前穩(wěn)穩(wěn)停住。
蕭夜瞑率先翻身下馬，一身風(fēng)塵難掩其清雋之氣，淵渟岳峙，若竹臨風(fēng)。
王妙妗悄悄抬眸望去，心頭驀地一跳。
兒時依稀見過幾面，只記得是個沉默寡言的兄長，未料經(jīng)年不見，竟出落得這般……清雋照人。
她只覺耳根發(fā)熱，慌忙垂下眼去，指尖絞緊帕子。
蕭夜瞑目光澹然掃過迎候的眾人，在賀氏母女身上略一停留，便上前兩步，朝賀氏微微頷首：“有勞姨母相迎。”
賀氏臉上立刻堆起熱絡(luò)的笑，斂衽還禮：“將軍一路辛苦，妾身與妙妗日日盼著，總算把您盼回來了。”
她說著，輕輕將身側(cè)的女兒向前帶了帶。
王妙妗臉頰緋紅，垂首斂眸，輕喚了一聲：“表兄。”
蕭夜瞑神色如常，客氣地應(yīng)了一聲：“表妹。”
王妙妗微微失落，剛想再搭話，蕭夜瞑的目光便已轉(zhuǎn)向后方馬車。
此時，陸昭若也已由冬柔攙扶，儀態(tài)從容地緩步下車。
蕭夜瞑見狀，便側(cè)身代為引見：“陸娘子，這位是府上姨母，夫家王氏，賀夫人。”
隨即目光轉(zhuǎn)向王妙妗，“這位是表妹妙妗。”
他早在家書中得知，姨母與表妹以后會寄住在府中。
陸昭若聞言，即刻面向二人，依禮淺淺一福，聲音清婉溫和：“吉州陸氏，見過王夫人，見過王小娘子。”
賀氏早在先前便聽率先趕回來的福伯說，將有貴客隨將軍一同回府小住，預(yù)備面圣。
她私下略作打聽，知是吉州一位商賈之女，雖身份低微，卻因捐贈軍資立下大功，得以蒙恩覲見。
面上該有的禮數(shù)總要周全。
她當(dāng)即斂衽還禮，笑容熱絡(luò)卻不達眼底：“陸娘子快莫多禮！您可是我們蕭府的貴客，一路辛苦！”
王妙妗也跟著母親還禮，一雙妙目在陸昭若身上悄悄流轉(zhuǎn)，輕聲回道：“陸娘子安好。”
她也知曉表兄要帶一位商戶女歸府小住，此時一見，卻覺其一身素衣難掩清雅，容色照人，氣度更是不俗，竟無半分尋常商賈身上的浮華之氣……
此時，蕭夜瞑對陸昭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陸娘子，一路勞頓，且先進府歇息。”隨即又對賀氏道：“姨母，煩請安排一下陸娘子的廂院，一應(yīng)所需，皆比照上賓。”
賀氏連聲應(yīng)下：“將軍放心，妾身省得，定會安排妥當(dāng)。”
蕭夜瞑微一頷首，目光掃過一旁靜立的萬婉寧與孫敬，對賀氏補充道：“這二位是陸娘子的家人，亦需妥善安置。”
賀氏恭順應(yīng)下：“是。”
目光卻飛快地在陸昭若身后的萬婉寧身上掃過一瞬。
蕭夜瞑不再多言，率先邁步，引著陸昭若向府內(nèi)走去。
萬婉寧低垂著頭，緊跟在陸昭若身后。
她極力抑制著內(nèi)心對這高門府邸的驚嘆與渴望，眼角的余光卻忍不住貪婪地捕捉著飛檐畫棟、玉砌雕欄。
孫敬則沉默地隨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盡著護衛(wèi)的本分。
賀氏連忙攜女側(cè)身讓開通路，目送著一行人身影穿過重重門廊。
待他們走遠，她臉上端方的笑容才慢慢收斂，眉頭微微蹙起，若有所思。
王妙妗輕輕扯了扯母親的衣袖，低聲問：“阿娘，這位娘子瞧著氣度不俗……”
賀氏收回目光，瞥了女兒一眼，語氣淡漠：“說到底不過是個商女罷了。”
她的視線又掠過方才萬婉寧消失的方向，想起她方才那副忍不住東張西望、難掩艷羨的模樣，唇角不由浮起一絲譏誚：“至于后頭跟著的那個……瞧那點眼界氣度便知，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
蕭夜瞑引著眾人剛踏入內(nèi)院，還未站定，一柄長槍自廊下陰影處疾射而出，直刺他面門！
孫敬立刻按住佩刀，搶步護在陸昭若身前。
陸昭若只是微微一怔，并無表現(xiàn)的過于害怕。
畢竟，這里可是蕭府。
冬柔嚇得縮著身子，緊貼著她身側(cè)。
萬婉寧更是失聲輕呼：“啊……”
而此時。
蕭夜瞑卻已經(jīng)身形微側(cè)，右手疾探，于瞬息間精準(zhǔn)地攥住槍桿，順勢擲在地上。
不待他開口，一道身影已疾撲而至，掌風(fēng)凌厲，直取他肩井要穴。
蕭夜瞑步伐不動，僅以單臂格擋化解，電光石火間已過了數(shù)招……
他尋得一絲空隙，左手輕拍出來，將來人穩(wěn)穩(wěn)推得后退了數(shù)步。
那襲擊者穩(wěn)住身形，非但不怒，反而揚聲笑罵：“好你個逆子！我是你親娘，下手竟沒個輕重！”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驟然凝滯，死死盯住了蕭夜瞑的左手。
那本該是五指俱全的手掌，如今卻赫然缺了一指！
“你的手……”
蕭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褪盡，聲音帶著驚怒與心疼，“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陸昭若聞言，下意識地微微垂首，指尖蜷緊，眸中掠過一絲愧疚。
蕭夜瞑卻神色如常，仿佛那殘缺并非長在自己身上，只淡淡道：“無甚大事。歸途遭遇倭寇余孽，一時不察，換了點小傷。”
蕭夫人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中驚痛已化為一片凜然。
她上前重重一拍兒子肩膀，聲如金石：“好！男兒志在四方，為國掛彩，是勛績，不是恥辱！娘不心疼這個！”
說罷，她話鋒倏地一轉(zhuǎn)，眼中閃過一絲戲謔與擔(dān)憂：“哎，娘是怕……將來給你說親，哪家的好姑娘會不嫌棄我這四指的兒子喲？”
言語間，她的目光已似不經(jīng)意般掃過蕭夜瞑身后的陸昭若一行人。
福伯早已將諸事稟報于她。
她深知自家兒子是個什么性子，冷心冷面，不解風(fēng)情，院里更是清靜得連只雌雀兒都不見，竟會破天荒親自領(lǐng)個女子回來安置……
況且，羨哥兒前些日回來，說這塊“木頭疙瘩”在吉州似乎已有了心屬之人。
莫非……就是眼前這位？
此刻，她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陸昭若身上，細(xì)細(xì)端詳。
只見那女子雖一身素凈，卻生得眉目如畫，骨相清麗，通身氣度從容沉靜，方才那般刀光劍影的突發(fā)場面竟也未讓她顯出半分慌亂。
整個人立在一眾仆從之間，非但不顯局促，反倒似空谷幽蘭凌霜而立，風(fēng)致楚楚，自有風(fēng)華。
這般品貌，莫說是自家那個心思浮淺的表外甥女妙妗，便是屬京一眾高門貴女，乃至長公主膝下那位眼高于頂?shù)目h君，怕也要被生生比了下去。
蕭夫人心底不由暗贊：這通身的氣度風(fēng)華，倒真是……越看越叫人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