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省藥監局十二樓的副局長辦公室內。
游書朗站在窗前,俯瞰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九月末的陽光正好,樓下街道車流如織,遠處蜿蜒的江水依稀可見。
辦公室是新的,桌椅文件柜還散發著淡淡的木漆氣味。
書架上空蕩蕩的,只擺著幾本專業書和一份剛送來的日程表。
秘書敲門進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模樣干練。
“游局,這是本周的詳細日程。”他將文件夾放在桌上。
“另外……有幾位本地的老同事想私下拜訪,說是‘代表本地企業歡迎您’。”
游書朗轉過身,神色平靜:“轉告他們:歡迎正式工作交流,私人宴請一律謝絕。另外——”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A4紙,“把這個復印一份,貼在我辦公室門上。”
秘書接過一看,紙上打印著兩行字:“謝絕一切非公務往來。工作時間請提前預約。”
落款是游書朗的簽名。
“是,我馬上去辦。”秘書點頭,又遲疑了一下。
“游局,這樣……會不會太直接了?本地有些企業習慣……”
“有些習慣可以改。”游書朗坐回辦公椅。
“我從北京帶來的不只是文件,還有規矩。去吧。”
秘書離開后,游書朗翻開日程表。
上午十點,第一次黨組會。
九點五十分,他步入會議室。
橢圓桌旁已坐了五六個人,見他進來,紛紛起身。
“游局,歡迎加入,”常務副局長姓李,五十多歲,笑容和藹,“一路辛苦。”
“李局客氣。”游書朗點頭致意,在預留的位置上坐下。
會議開始,按常規流程進行。
介紹班子成員、通報近期工作、討論重點項目。
游書朗靜靜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最后一個議題是班子成員分工。
李局說完方案,看向游書朗:“游局剛來,先熟悉情況,暫時分管審評一處和法規處,大家有沒有意見?”
其他人都表示沒意見。
游書朗卻開口道:“李局,各位同事,在分工確定前,我有幾句話要說。”
會議室頓時安靜下來。
“我知道各位對我的家庭背景有所耳聞。”游書朗聲音平靜,但字字清晰。
“在此明確三點:第一,我配偶的企業若在S省有業務,我將全程回避;第二,我家的書房門,在北京沒開過,在這里也不會開;第三,工作以外的時間,我需要回北京陪伴家人,請各位理解。”
他說完,會議室靜了幾秒。
李局帶頭鼓掌:“歡迎游局,我們支持。實事求是,坦坦蕩蕩,這樣最好。”
其他人也跟著鼓掌。
游書朗微微頷首:“謝謝。”
赴任第一周的周五晚上九點,北京家中書房。
樊霄打開筆記本電腦,接通視頻。
畫面里,游書朗仍在辦公室,面前堆著文件。
“又加班?”樊霄問。
游書朗揉了揉眉心:“新官上任,總要把情況摸清。小宇呢?”
“實驗室還沒回來。”樊霄將鏡頭轉向客廳,小宇的書包放在沙發上。
“你胃藥吃了嗎?”
游書朗從抽屜拿出藥瓶晃了晃:“吃了,你別操心。”
“那邊飲食還習慣嗎?”
“食堂偏辣,我讓廚師單獨做清淡的。”
游書朗頓了頓,“別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已。”
視頻里安靜了幾秒。
“書朗。”樊霄忽然喚他。
“嗯?”
“我想你了。”
游書朗打字的手停下,看向攝像頭。
屏幕那頭的樊霄穿著居家服,頭發微亂,像是剛洗過澡。
背景是家中書房,書架上擺滿熟悉的書,墻角那盆綠蘿生機勃勃。
“……我也是。”游書朗輕聲說,“下周不是要來嗎?”
“還有六天。”樊霄說,語氣像算著日子等放假的學生。
游書朗笑了:“樊總,你44歲了,別跟小年輕似的。”
“我是不是小年輕你還不知道?!”樊霄也笑,眉眼舒展。
“對了,小宇的課題進展不錯,導師夸他有想法。”
“隨你,聰明。”
“隨你,認真。”
兩人隔著屏幕笑了。
這時小宇推門進來,湊到鏡頭前:“爸!爹地說你下周回來?”
“下周五。”游書朗看著兒子,“實驗做得怎么樣?”
“還行,就是細胞老污染,煩死了。”小宇趴在樊霄肩上,“爸,S省好玩嗎?”
“還沒時間逛。”游書朗說,“等你們來了,一起去。”
“好啊!爹地說要帶我去吃正宗的火鍋!”
又聊了十幾分鐘,小宇回房寫論文,游書朗看了眼時間:“不早了,你睡吧。”
“你呢?”
“還有個文件要看,”游書朗說,“看完就回宿舍。”
“別熬太晚。”
“知道。”
視頻掛斷,辦公室里重歸安靜。
游書朗看著暗下的屏幕,出了會兒神,繼續看文件。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陌生的夜景里少了個熟悉的人。
……
第二周,周五下午,S省機場。
游書朗提前半小時到達,站在出口的柱子旁。
他沒讓司機送,自已開車過來。
三點十分,樊霄拖著登機箱走出。
深灰色休閑西裝,沒打領帶,看見游書朗時眼睛一亮。
“不是說有會?”他快步走來。
“推了。”游書朗接過箱子,“餓不餓?帶你去吃本地菜,有一家不辣的。”
“你開?”樊霄問。
“我開,”游書朗說,“你歇會兒。”
車上,樊霄望著窗外街景:“這個月還順利嗎?”
“抓了個數據造假的,罰了八百萬。”游書朗語氣平淡,“企業不服,上訴了。”
“證據確鑿,上訴也沒用。”樊霄說。
“嗯,你那邊呢?”
“‘歸途’的新藥在美國獲批了,昨天的事。”
游書朗轉頭看他:“怎么不早說?”
“想當面告訴你,”樊霄笑,“游局長,我這算不算給中國藥企長臉?”
游書朗拍他腿:“德行!專心看路……不對,我開車,你看什么路。”
“看老婆。”樊霄側過身,仔細打量他,“瘦了。”
“沒有。”
“就是瘦了。”樊霄伸手捏他臉頰,“下巴都尖了。”
游書朗躲開:“樊霄!別鬧!”
樊霄繼續逗他。
“開車呢,我開車呢。”游書朗伸手推他。
晚飯的餐廳是家老字號,店面不大,但干凈。
老板認識游書朗。
他來過幾次,每次都點不辣的菜。
“游局長,今天帶朋友啊?”老板熱情招呼。
“嗯,我愛人。”游書朗自然地介紹。
老板愣了一秒,隨即笑容更盛:“好好,里邊請!給你們找個靠窗的位子!”
菜上得很快,都是清淡口味。
樊霄嘗了一口魚,點頭:“確實不錯。”
“比北京那家呢?”
“各有千秋。”樊霄給他夾菜,“你多吃點。”
兩人邊吃邊聊。
游書朗說起局里的趣事、新同事的性格、S省與北京監管風格的差異。
樊霄說起小宇的課題、“歸途”的新項目、北京家里又長高了的綠蘿。
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絮絮叨叨。
吃完飯,游書朗開車回宿舍。
那是局里安排的公寓,兩室一廳,家具簡單但齊全。
樊霄進門先檢查冰箱,隨即皺眉:“空的?”
“平時在食堂吃。”游書朗說。
“周末呢?”
“外賣。”
樊霄搖頭,打開行李箱,取出幾個保鮮盒:“就知道。這是師母做的醬牛肉,這是小宇非要帶的蘋果,這是我燉的湯,分裝好了,熱熱就能喝。”
游書朗看著他逐一放入保鮮盒,心里一暖:“就住兩天,帶這么多干什么。”
“兩天也要好好吃飯。”樊霄關上冰箱門,轉身看他。
“游書朗,你答應過我什么?”
“按時吃飯,不熬夜。”
“做到了嗎?”
“……盡量。”
樊霄走近,伸手抱住他:“不是盡量,是必須。”
游書朗回抱住他,臉埋在他肩窩,深深吸了口氣。
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混著一點機艙的氣息。
“累嗎?”樊霄輕聲問。
“有點。”游書朗實話實說,“新環境,新同事,很多事要重新適應。”
“但你做得很好。”樊霄說,“前幾天藥品數智發展大會上遇到李局,他夸你專業、有原則、不搞彎彎繞繞。”
游書朗抬起頭:“前幾天的會你去了?”
“嗯,他說你第一次黨組會就亮明態度,坦蕩得讓人佩服。”樊霄笑,“我說,他一向這樣。”
兩人在客廳沙發坐下。
游書朗靠著樊霄,閉著眼。
樊霄輕輕為他按太陽穴,手法熟練。
“霄霄。”游書朗忽然開口。
“嗯?”
游書朗聲音很輕,“每次你來,我就覺得……再難也能扛過去。”
樊霄手頓了頓,繼而更溫柔地按著:“傻子,我不來,你就不扛了?”
“也扛,但累。”
“那以后我常來。”樊霄說,“每月都來。”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江上船燈星星點點。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
游書朗睡著了,呼吸平穩。
樊霄小心調整姿勢,讓他枕在自已腿上,取過毯子為他蓋上。
隨后他拿起手機,處理了幾封工作郵件,又給家里的小宇發了信息:“到了,你爸睡了。你早點休息。”
小宇很快回復:“爹地,爸是不是瘦了?”
樊霄看了看腿上的人,回復:“嗯,我會盯著他吃飯。”
“你們好好的。”
“嗯。”
放下手機,樊霄低頭看著游書朗的睡顏。
46歲的人了,睡著時眉頭仍微蹙,像在夢里也在思考工作。
他伸手,輕輕撫平那縷褶皺。
月光從窗外灑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銀白。
異地很難,奔波很累。
但每次見面,一個擁抱、一頓飯、幾句閑聊,便足以抵消所有疲憊。
因為他們在彼此身邊,就是家。
而家,是永遠值得奔赴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