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省藥監(jiān)局的大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游書朗站在主席臺上,身后屏幕顯示著“游書朗同志離任座談會”幾個大字。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色西裝,白襯衫,系著樊霄去年送的那條深藍色領帶。
臺下前排坐著省局班子成員,后面是各處室的負責人,再往后是普通干部。
很多年輕面孔,游書朗叫不全名字,但知道他們是這五年里招進來的新鮮血液。
李局先發(fā)言,回顧游書朗這五年的工作:
推動監(jiān)管創(chuàng)新,建立數(shù)據(jù)真實性核查體系,處理了三次重大藥害事件……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實實在在的業(yè)績。
“游局這五年,給S省藥監(jiān)系統(tǒng)帶來的不僅是工作成績,更重要的是一種風氣。專業(yè)、嚴謹、坦蕩。”
李局最后說,“我們會把這種風氣傳承下去。”
掌聲響起。
輪到游書朗發(fā)言了。
他走到講臺前,調(diào)整了一下話筒,沒有看稿。
“五年前我來的時候,說過三句話:回避利益沖突,不搞私下往來,按時回家陪伴家人。”
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今天我要走了,可以告訴大家:這三句話,我做到了。”
臺下很安靜。
“這五年,有人問過我:游局,您這樣北京S省兩頭跑,不累嗎?”
游書朗頓了頓,“我說:累,但值得。因為家在那里,責任在這里。”
他目光掃過全場:“現(xiàn)在我把責任交出去了,但‘筆下有生死’這句話,我想留給大家。無論科技怎么進步,制度怎么完善,最后握筆簽字的還是人。人的敬畏心,人的責任感,人的底線。這些,才是監(jiān)管最核心的東西。”
全場起立鼓掌。
游書朗微微鞠躬,抬頭時,眼眶有些濕。
會后,幾個年輕同事送上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張是他五年前剛來時在辦公室窗邊的背影。
最后一張是上周在機場樊霄來接他,兩人并肩往外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游局,”一個年輕人說,“我們會記住您說的話。”
游書朗合上相冊,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
……
三亞的海邊小屋里,兩張?zhí)僖螖[在天臺上,中間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樊霄穿著亞麻襯衫和短褲,戴著一副老花鏡。
他今年58歲,眼睛開始花了。
游書朗坐在旁邊,白T恤,卡其褲,手里端著椰青。
“第一項,”樊霄念著屏幕上的清單。
“合著回憶錄,書名我想好了:《監(jiān)管與創(chuàng)新:三十年對話》。”
游書朗喝了口椰青:“太正式,叫《歸途:兩個男人的三十年》。”
樊霄從老花鏡上方看他:“你確定?這么直白?”
“確定。”游書朗說,“我們就是兩個男人,相愛三十年,順便做了點事。沒必要包裝成高大上的行業(yè)對話。”
樊霄想了想,點頭:“好,聽你的。”他在鍵盤上修改,“《歸途:兩個男人的三十年》。”
“第二項,青年交流計劃。名字用‘晨光-書朗’?”
“用‘陳老-書朗’。”游書朗說,“陳老師該在第一位,晨光基金是你做的慈善,但這個計劃要有傳承的意義。”
樊霄記錄下來:“好。第三項,環(huán)球醫(yī)藥史考察,第一站?”
“維也納。”游書朗眼睛亮起來,“我想看19世紀的藥典原件,還有那些古老的調(diào)劑工具。”
“行,我查過,維也納藥學博物館收藏很全。”樊霄繼續(xù)寫,“第四項……”
游書朗伸手,握住他敲鍵盤的手。
“第四項,”游書朗說,聲音很輕,“好好過日子。我60歲,你58歲,該慢下來了。”
海風吹過,帶著咸濕的氣息和遠處椰林的沙沙聲。
樊霄摘下老花鏡,轉(zhuǎn)頭看他。
“書朗,”他說,“你白頭發(fā)又多了。”
“你也是。”
“我比你少兩年。”
“少兩年也是白。”游書朗笑,“不過無所謂,反正你永遠小我兩歲。”
樊霄也笑了,重新戴上眼鏡,在清單上加了一行:“第五項:每天一起看夕陽,每周一起做頓飯,每月一起讀本書。”
游書朗看著那行字,嘴角揚起:“這個好。”
“那就這么定了。”樊霄合上電腦,“現(xiàn)在,執(zhí)行第五項的第一條——看夕陽。”
兩人靠在藤椅上,看著海平面上的落日。
橙紅色的光染透了云層,也染透了海面,整個世界像浸泡在溫暖的蜂蜜里。
游書朗伸手,握住樊霄的手。
兩只手都不再年輕了,皮膚松弛,有細微的斑點,關(guān)節(jié)處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但握在一起時,溫度依然熟悉。
……
小宇婚禮那天,北京下著小雨。
花園餐廳搭了透明的雨棚。
白色玫瑰花裝飾的拱門下,小宇穿著黑色西裝,他的新娘穿著簡潔的緞面婚紗。
兩人都是藥學博士,在實驗室認識,戀愛五年,今天終于結(jié)婚。
游書朗和樊霄坐在第一排,都穿著黑色西裝。
這是小宇特意要求的,“要一家人整整齊齊”。
婚禮儀式很簡單。
交換誓言,交換戒指,然后親吻。
然后司儀說:“現(xiàn)在,請新郎的父親們致辭。”
游書朗先站起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舊作文本,小宇12歲時的語文作業(yè)。
“這是我兒子小學時寫的作文,《我的兩個爸爸》。”
他翻開,紙頁已經(jīng)泛黃。
“老師批語:感情真摯,給了滿分。”
臺下有輕輕的笑聲。
“今天,我想對兒子和兒媳說——”游書朗看向臺上的小宇。
“婚姻是承諾,也是成長。你們選擇了彼此,就要一起面對未來的所有日子,好的,壞的,順的,逆的。但記住,只要兩個人的心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把作文本遞給小宇:“這份滿分作業(yè),現(xiàn)在還給你。你的人生,從現(xiàn)在開始,要自已寫滿分了。”
小宇接過,眼眶紅了。
樊霄站起來,遞上一個錦盒。
小宇打開,里面是一對素圈戒指。
和他們手上戴的那對一模一樣,只是更新。
“這不是讓你們戴的。”樊霄說。
“是告訴你們:戒指圈住的不是手指,是心。心在一起,人就在一起;心不在一起,戴再多戒指也沒用。”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和兒媳:“好好珍惜彼此,像我們彼此珍惜了三十年一樣。”
新娘接過錦盒,輕聲說:“爸,爹地,謝謝你們。小宇經(jīng)常說,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家庭教育。不是教他多成功,是教他怎么去愛。”
游書朗和樊霄相視一笑,眼里都有淚光。
婚禮繼續(xù),切蛋糕,敬酒,拍照。
雨漸漸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漏下來,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投出彩虹。
小宇和新娘來敬酒時,游書朗第一次仔細看這個女孩。
文靜,秀氣,但眼神堅定。
和小宇一樣,是個認真的人。
“爸,”小宇舉杯,“謝謝你們。”
游書朗和他碰杯:“好好過日子。”
“一定。”
……
維也納藥學博物館里,游書朗戴著老花鏡,幾乎趴在展柜上。
“你看這個,”他指著玻璃后面的銅制調(diào)劑秤,“19世紀中葉的,能精確到毫克,太了不起了。”
樊霄彎腰看了看標簽:“確實,不過比你現(xiàn)在用的電子秤呢?”
“原理一樣,敬畏心也一樣。”游書朗直起身,揉揉發(fā)酸的腰。
“工具會進步,但核心的東西不變。對劑量的精確,對生命的負責。”
他們慢慢走著,看古老的藥典,看手寫的處方箋,看那些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人認識的草藥標本。
博物館很安靜,只有寥寥幾個參觀者。
走到一個展區(qū),展示的是“萬能解毒劑”的歷史配方。
游書朗看著那些成分表。
汞、砷、各種劇毒物質(zhì),皺眉:“這哪里是解毒,簡直是下毒。”
樊霄笑:“所以監(jiān)管重要啊,沒有科學依據(jù)的藥,害人不淺。”
這時,一位博物館工作人員走過來,是個中年女士,說德語:“兩位先生對藥學歷史很感興趣?”
游書朗用英語回答:“我們是從業(yè)者。”
“退休旅行?”
樊霄自然地攬住游書朗的肩膀:“算是,也是蜜月。”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隨即微笑:“祝福你們!需要講解嗎?我可以切換到英語。”
“不用了,謝謝。”游書朗說,“我們自已看看就好。”
工作人員點點頭離開了。
兩人繼續(xù)逛,走到博物館的庭院里,坐在長椅上休息。
庭院中央有個噴泉,水聲潺潺。
“霄霄,”游書朗忽然說,“這是我過得最輕松的一次出差。”
“因為這次,你不是游局長,我也不是樊總。”樊霄握住他的手。
“我們就是游書朗和樊霄,兩個退休的老頭,出來看看世界。”
游書朗笑了,靠在他肩上。
陽光很好,噴泉的水珠在光線下閃閃發(fā)光。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悠揚,緩慢,像在度量時間的流逝。
三十年,彈指一揮間。
從北京的小公寓到維也納的博物館,從兩個年輕人的小心翼翼到兩個老頭的從容坦然。
這一路很長,但幸好,是一起走的。
……
三年后的夏天,三亞海邊小屋。
小宇的女兒哆哆三歲了,來爺爺這里過暑假。
哆哆穿著碎花裙子,在沙灘上撿貝殼。
游書朗和樊霄跟在后面,一人拿水壺,一人拿毛巾。
“爺爺!”哆哆跑回來,舉起手里的貝殼,“看!彩虹!”
貝殼在陽光下確實有彩虹般的光澤。
游書朗蹲下,仔細看:“真漂亮,寶寶真棒。”
哆哆眨著大眼睛,看看游書朗,又看看樊霄,忽然問:“為什么我有兩個爺爺?”
游書朗和樊霄對視一眼。
“因為爺爺是兩個人啊。”游書朗把她抱起來,坐在自已膝上。
“可是,”哆哆歪著頭,手指點在嘴唇上,“別人的爺爺都是一個人。”
樊霄也蹲下來,和她平視:“那寶寶覺得,兩個爺爺好還是一個爺爺好?”
小姑娘認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兩個爺爺好!一個陪我玩,一個講故事!”
游書朗和樊霄都笑了。
“那就對了,”游書朗親了親她的臉蛋,“兩個爺爺,雙倍的愛你。”
晚上,小宇打來視頻電話。
哆哆已經(jīng)睡了,游書朗和樊霄在陽臺接聽。
“爸,爹地,”小宇有些歉意,“孩子還小,問的問題……”
“不用道歉。”樊霄打斷他,“她很幸福,這就夠了。”
游書朗也說:“是啊,而且她說得對,兩個爺爺,確實雙倍的愛。”
視頻那頭,小宇笑了,眼圈有點紅:“謝謝你們。”
“傻話,”游書朗說,“我們是家人。”
掛斷電話,兩人繼續(xù)坐在陽臺。
夜色里,海浪聲一陣一陣。
“霄霄,”游書朗忽然說,“如果當年沒有重生……”
“沒有如果,”樊霄握住他的手,“事實是,我重生了,我們遇見了,相愛了,一起走了三十年,現(xiàn)在還有了孫女。”
游書朗轉(zhuǎn)頭看他。
月光下,樊霄的眼睛依然明亮,像很多年前那個22歲的年輕人。
“你說得對!”游書朗笑了,“沒有如果,只有現(xiàn)在。”
而現(xiàn)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