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盡，省委家屬院的青石板路上沾著細碎的露水，沈青云的專車緩緩駛出大門，朝著省政府的方向駛去。
車內的暖氣驅散了晨寒，沈青云靠在座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頭，腦海里反復回響著昨晚李正民的話：“龍山市是本土派的根基所在，王鶴亭、林建國等人當年都在龍山任過職，現在的班子清一色是本土派骨干，鐵板一塊”。
昨晚與李正民的密談持續到很晚，兩人將本土派的勢力脈絡逐一拆解，龍山市這個名字，如同一顆釘子，深深扎進了沈青云的心里。
作為本土派的“人才搖籃”和“權力后院”，這里不僅走出了大批本土派干部，如今的領導班子更是被牢牢掌控在市委書記潘正陽和市長李唯一手中，成為對抗省委的重要據點。
沈青云很清楚，想要瓦解本土派，必須先啃下龍山市這塊硬骨頭，而第一步，就是摸清這里的真實情況。
專車抵達省政府大院時，天色已泛起明朗的魚肚白，辦公樓的玻璃幕墻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庭院里的保潔人員正在清掃落葉，偶爾有早起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整個大院透著一股嚴謹有序的氛圍。
沈青云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邁步走進辦公樓，步伐沉穩，神情嚴肅，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省長，早上好?！?br/>秘書唐曉舟早已在辦公室門口等候，手里捧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見他走來，連忙上前遞過去：“茶剛沏好，您暖暖身子。”
“嗯?！?br/>沈青云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驅散了殘留的寒意。
他走進辦公室，將茶杯放在紅木辦公桌上，目光掃過桌上整齊碼放的文件，卻沒有立刻翻閱，而是沉聲對唐曉舟吩咐道：“曉舟，去把龍山市的相關材料找過來，包括最新的領導班子名冊、經濟發展報表、近五年的干部任免記錄，還有重點項目推進情況，越詳細越好。”
唐曉舟聞言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龍山市雖不是省會，但經濟實力在全省名列前茅，可省長剛上任，此前梳理工作從未單獨提及龍山，為何突然要調取這里的材料？
他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道：“好的，省長。我這就去檔案室和相關部門協調，盡快給您送過來。”
“去吧，加急處理?！?br/>沈青云揮了揮手，目送唐曉舟離開后，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清晨的陽光斜斜灑進來，落在辦公桌上，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昨晚的談話畫面再次浮現，李正民提及龍山市時，語氣凝重，說那里的干部“抱團取暖”，外人根本插不進去，就連紀委的調查人員，也難以在龍山摸到有效線索。
沈青云心中暗自思忖，本土派能在南關省盤踞多年，龍山市的穩固必然是重要支撐。
如果能打破龍山班子的“鐵板一塊”，不僅能切斷本土派的人才輸送渠道，還能震懾其他地市的本土派干部，為后續的整頓工作打開突破口。
但他也清楚，這絕非易事，潘正陽、李唯一能在龍山站穩腳跟，背后必然有王鶴亭等人的撐腰，此次探查，必須步步為營，不能打草驚蛇。
大約一個小時后，唐曉舟抱著一摞厚厚的材料走了進來，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省長，龍山市的材料都找齊了，您看是否夠用？不夠的話，我再去補充。”
他將材料整齊地放在辦公桌上，分類擺放妥當，每份材料上都貼著標簽，方便查閱。
“辛苦了。”
沈青云點點頭，拿起最上面的領導班子名冊，緩緩翻開。
名冊上清晰地記錄著龍山市各大班子成員的信息，市委書記潘正陽，五十二歲，南關省本地人，從龍山市基層辦事員一步步做到市委書記，在龍山任職長達二十八年。
市長李唯一，四十五歲，同樣是本地人，在龍山認知二十二年，曾擔任潘正陽的副手多年。
其余市委常委，無論是紀委書記、組織部長，還是常務副市長，清一色都是南關省本土出身，且在龍山市任職時間均超過五年，最長的甚至達到了三十年。
沈青云的手指緩緩劃過名冊上的名字，眉頭漸漸蹙起，臉色也愈發凝重。
一個地市的領導班子，尤其是核心常委，竟然能長期穩定不變，這在全國范圍內都極為罕見。按照干部選拔任用的相關規定，地市領導班子通常會定期輪崗交流，既能避免形成地方勢力，也能促進干部成長?？升埳绞械陌嘧?，卻像是被“凍結”了一般，多年來幾乎沒有外來干部加入，也沒有核心成員被調走，這顯然不符合常規。
他放下名冊，拿起近五年的干部任免記錄，仔細翻閱起來。
記錄顯示，龍山市的干部任免，幾乎都是內部循環，無論是區縣領導還是市直部門負責人，大多是從龍山本地提拔，偶爾有外來干部調任，也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閑職，根本無法進入核心決策層。
更令人詫異的是，這些任免決定，全都經過了省委組織部的批準，落款處赫然有趙懷安的簽字。
看到這里，沈青云心中的疑惑瞬間解開，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趙懷安作為省委組織部長，本應秉持公正公平的原則，統籌全省干部選拔任用工作，可他卻利用職權，為本土派保駕護航，放任龍山市形成“獨立王國”，任由潘正陽、李唯一等人在龍山經營勢力，這無疑是嚴重的失職，更是對省委權威的公然挑戰。
他將任免記錄重重放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趙懷安的所作所為，顯然是受了王鶴亭等退休老干部的指使，而龍山市，就是他們精心打造的本土派“堡壘”。
想要撼動本土派的根基，就必須先從龍山入手，撕開這道口子。
沈青云沉默了片刻，壓下心中的怒火，拿起經濟發展報表翻閱起來。
報表顯示，龍山市的經濟總量連續多年位居全省前列，尤其是工業和房地產行業，增速迅猛。但仔細查看細節便會發現，龍山市的支柱產業大多被本土企業壟斷，這些企業的負責人，要么是本土派干部的親屬，要么與王鶴亭、林建國等人有著深厚的利益關聯。
報表上的數據看似光鮮，背后卻隱藏著利益輸送、壟斷經營等諸多問題。
“曉舟，你過來一下?！?br/>沈青云放下報表，對著門口喊道。
唐曉舟連忙走進來，恭敬地站在辦公桌旁：“省長，您有什么吩咐？”
沈青云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地問道：“你在省政府工作也有幾年了，對龍山市的情況了解多少？尤其是那邊的官場，有沒有聽說過什么說法？”
他刻意放緩了語氣，目光緊緊盯著唐曉舟的神情，想要從他口中打探到一些官方材料之外的信息。
唐曉舟聞言，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顯然是有些猶豫。
他在省里工作多年，耳濡目染，自然對本土派的事情有所耳聞，也知道龍山市是本土派的“禁地”，輕易不能議論。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道：“省長，我對龍山市的具體情況了解不多，只是平時聽同事們私下議論，說龍山出來的干部都特別‘團結’，無論是在省里還是在其他地市任職，都會互相照應?！?br/>“團結”二字，唐曉舟說得格外隱晦，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但沈青云瞬間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所謂的“團結”，不過是本土派干部結黨營私、互相包庇的遮羞布。
龍山市的干部形成了緊密的利益共同體，無論走到哪里，都會維護彼此的利益，這也是本土派勢力能不斷壯大的重要原因。
沈青云微微頷首，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唐曉舟作為秘書，行事謹慎，有些話不便明說，能點到為止，已經是盡了力。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堅定地說道：“你去通知陳耀祖秘書長，就說我決定，三天之后，帶隊去龍山市調研，重點調研當地的經濟發展情況、營商環境優化以及干部隊伍建設，讓他盡快擬定調研方案，協調相關部門負責人隨行。”
唐曉舟心中一驚，連忙說道：“省長，三天后就出發？要不要再準備充分一些？而且龍山市距離省會有三百多公里，路途不算近，要不要提前通知龍山市方面做好準備？”
按照慣例，省級領導調研，通常會提前一周通知地方，讓地方有充足的時間籌備接待、整理材料，三天的時間，未免太過倉促。
“不用提前通知龍山市方面，就說我臨時決定的調研?！?br/>沈青云語氣不容置疑，直截了當的說道：“調研方案簡單擬定即可，不要搞繁瑣的流程，隨行人員就選發改委、工信廳、財政廳的主要負責人，人不用多，要務實。我就是去看看真實情況，不需要他們搞刻意接待。”
他刻意要求“臨時調研”，就是為了避開龍山市方面的精心準備，防止看到的都是“加工過”的場景、“包裝好”的材料。
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摸清龍山市的真實面貌，找到本土派利益輸送、結黨營私的線索。
“好的，省長。我這就去通知陳秘書長，立刻推進相關工作?！?br/>唐曉舟不敢多言，連忙點頭應下，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心中卻滿是震撼。
他隱約察覺到，省長此次龍山市調研，絕非表面上的經濟調研那么簡單，恐怕是要針對本土派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