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一次有這種痛苦時，是在看到范秀蓮拿著鋒利的刀子，往自己手腕上一道一道地劃的時候。
她當(dāng)時，應(yīng)該足夠絕望，且覺得未來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日頭照耀大地時的光明才會如此吧。
他是可以幫著范秀蓮隱藏一輩子。
但那樣，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每天只能藏在地窖中，等到夜深人靜之時，才敢到院子里面，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看一眼天上的星辰，知道自己還真實地活在這世上。
而后，繼續(xù)藏在那狹小陰暗的地窖中，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痛苦不堪的往事。
待她所有的精氣神全部被這些日復(fù)一日的痛苦感消磨殆盡后，她大約會再一次地拿起鋒利的刀子，毫不猶豫地再次向手腕上劃去……
正所謂，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
那他愛著范秀蓮，是不是也要為她未來的數(shù)年做好合適的打算？
馮有光沉默了許久。
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顯然內(nèi)心十分糾結(jié)，難以下定決心。
陸明河接著開口，“若你肯出面指認(rèn)，本官可以保證，有關(guān)影響范秀蓮名譽的細節(jié)，不對外透露半分。”
馮有光再次猛地抬眼，看向陸明河。
許久之后，神情復(fù)雜地看向陸明河，“大人當(dāng)真可以保證？”
“當(dāng)真。”陸明河點頭，聲音沉著且堅定，“本官以開封府左軍巡使職位保證，一定說到做到。”
“且本官可以許諾，若是你能將所有的事情盡數(shù)說出，本官可以以私人名義給你們兩個一筆安家的費用。”
“你們可以拿了這筆銀錢，遠離這個讓范秀蓮傷心且痛苦的地方，到其他地方，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說到做到。
到其他地方，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馮有光眼中的復(fù)雜，隨著陸明河一句接著一句的話，消失了個干干凈凈，剩余的，唯有堅定和義無反顧。
馮有光在再次咬了咬牙之后，下意識沖著陸明河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著，端端正正地跪地行了個大禮，“若大人能夠說到做到，那我便對大人實話實說……”
范大海，面上看著憨厚老實，但實際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棍。
自范大海的父母過世，他被叔叔一家收養(yǎng)后，便始終覺得叔叔一家厚此薄彼，眼中只有自己的親生女兒范秀蓮，根本不注重他這個侄子。
甚至在外面聽到一些嘴碎之人的閑聊后，一度懷疑，自己的父母之所以過世，都是被叔叔一家害的，為的是以替他管理家產(chǎn)的名義，從中撈上許多好處。
范大海對范秀蓮一家的記恨，也越來越深。
終于在范大海長大之后，他對范秀蓮一家，起了殺心。
范大海在與叔叔冬日下河捕魚時，故意將其身下的冰層鑿出了裂縫，致使其墜入刺骨的河水中，更在其拼命求救時，將其死死摁入水中，活活淹死。
而對外，范大海則是說他與叔叔一并不慎墜入河中，叔叔為了救他，將他推上冰面，自己卻因體力不支而溺亡。
范大海素日一貫表現(xiàn)得對叔叔嬸嬸家感恩戴德，加上其叔叔對這個侄子平日照顧有加，所有人都覺得范大海沒有說謊，也認(rèn)定叔叔絕對屬于能做得出來為救侄子不顧自己性命事情的人，對這件事情并沒有任何懷疑。
唯有其嬸嬸，覺得此事并不簡單。
叔叔水性頗佳，范大海的水性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的兩個人，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穿了厚厚的棉衣裳，落水后也不會出現(xiàn)有人溺亡的狀況。
嬸嬸反復(fù)問詢范大海叔叔溺水時的細節(jié)，這讓范大海心中擔(dān)憂，在嬸嬸每日的飯食中，都加入了一顆蓖麻子。
蓖麻子含有極高的蓖麻毒素，這一顆蓖麻子，便足以開始破壞嬸嬸的肝腎和腸胃，經(jīng)年累月下來，嬸嬸肝腎完全衰竭，藥石無醫(yī)，不治身亡。
范秀蓮自小被父母疼在手心中，性子天真且溫柔善良，從未想過害死自己親生父母，一點一點將家中的房屋和田產(chǎn)掌握到自己手中的兇手，竟然是平日對她溫和且照顧有加的堂兄。
范秀蓮對范大海這個堂兄仍然敬重有加，且每日勤懇做活，只想著與堂兄相依為命，將日子好好過下去。
而范大海，在看到范秀蓮如此，便每日讓范秀蓮辛苦做活，卻每日只給范秀蓮最粗糙的吃食。
范秀蓮的日子過得極其辛苦。
而馮有光，是在范秀蓮有一次乘船時，和她相遇的。
當(dāng)時的范秀蓮，雖然滿臉菜色，但在看到同船的一個老婆婆因為趕路沒來得及吃飯食，餓得直吐酸水時，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去主家送漿洗的衣裳時得到的饅頭，送給了那位老婆婆吃。
馮有光頓時被性子良善的范秀蓮吸引，處處開始打聽、留意，甚至想著到范秀蓮的家中提親。
范秀蓮沒有長輩，唯有范大海這么一個堂兄，范秀蓮的婚事，自然是他說了算。
于是，馮有光為了能讓范大海痛快點頭，將范秀蓮嫁給他，便開始打聽范大海的喜好，并開始接近他，試圖討好他。
“但我，漸漸發(fā)現(xiàn)了范大海的秘密……”馮有光的聲音帶了些許哽咽，繼而暴怒，連額頭上的青筋都凸顯了出來，“范大海，根本就不配當(dāng)人！”
范大海，因為過于記恨叔叔嬸嬸一家，哪怕在叔叔嬸嬸已經(jīng)過世之后，仍舊覺得不解氣，甚至將所有的怒氣都撒在了范秀蓮的身上。
除了每日讓范秀蓮辛苦做活，吃糠咽菜以外，范大海更是變著法兒地虐待范秀蓮。
打耳光，用鞭子抽，甚至用板凳砸……
到了后來，范大海已不滿足于此，開始猥褻與他有著血緣關(guān)系，是她親堂妹的范秀蓮。
馮有光在發(fā)現(xiàn)這件事情后，怒火中燒，想沖進范大海家中，將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宰殺掉。
但他，遭到了范秀蓮的阻攔。
范秀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一句話，只抱著馮有光的大腿，讓他不要去。
馮有光明白，不是范秀蓮良善到不愿范大海這個惡棍死。
而是殺人償命，馮有光若是殺了范大海，最終面臨的也是被處死的后果。
范秀蓮不知道，倘若馮有光不在這個世上，她還會不會想著活下去。
范秀蓮更不知道，倘若整件事情被公之于眾時，她能不能面對流言蜚語，有沒有勇氣能活下去……
看著范秀蓮滿臉的淚，馮有光打消了殺死范大海的念頭，而是以范大海沒有付他乘船銀錢的理由，尋上門，將范大海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了一頓，趁機警告了一番。
范大海心中雖有不滿，卻也害怕人高馬大且出手狠辣的馮有光，至此雖仍然督促范秀蓮做活且苛待她的飲食，卻也不再敢欺辱她。
馮有光松一口氣地同時，開始和范秀蓮暗中調(diào)查范秀蓮父母故去的事情，希望能夠掌握關(guān)鍵性證據(jù)，將范大海定罪。
就在這個期間，范大海的手中開始莫名其妙地出現(xiàn)一些來源不明的財物。
而馮有光和范秀蓮，也發(fā)現(xiàn)了與范大海有偷偷來往來往的張滿倉。
馮有光懷疑張滿倉可能有幫范大海殺害范秀蓮父母的事情，便也在空閑時，盡可能地多多關(guān)注張滿倉。
直到二月初時，馮有光發(fā)現(xiàn)張滿倉鬼鬼祟祟，徘徊在無人的小路時，便跟了上去，想要看個究竟。
馮有光看到了張滿倉正用繩索，企圖勒死一個年輕小娘子。
眼前的情景讓馮有光震驚無比，下意識沖了過去要救人。
而張滿倉也被馮有光的突然出現(xiàn)而嚇了一跳，手中繩索脫落，那位年輕小娘子便摔在了地上。
馮有光在確認(rèn)那位小娘子還尚且有呼吸時，仍舊是要救人，并打算將張滿倉以殺人未遂的罪名扭送到縣衙治罪。
而張滿倉，卻在一番思索后，開了口。
張滿倉告訴馮有光，他有辦法讓范大海點頭范秀蓮與他的婚事，且若到了關(guān)鍵時刻，他可以讓范大海永遠閉嘴。
如此，馮有光可以順利和范秀蓮成婚，且范秀蓮再不會擔(dān)心往后的流言蜚語。
而馮有光，則是不能將今日的事情告訴第三人，要永遠爛在肚子里面。
馮有光躊躇了許久，最終點了頭。
“我知道，我不曾將張滿倉送到縣衙，而是為了自己和范秀蓮答應(yīng)了張滿倉不對外說這件事，有些自私。”
馮有光語氣低沉，滿臉都是自責(zé)，“但我實在不知道張滿倉竟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也并不知曉，他們竟然殺害了這般多的人。”
“且我看那位小娘子尚有呼吸，此事算是就此停止，他也算救了這位小娘子的性命，哪怕是她損失了一些銀錢，我也算功過相抵了。”
“而若是張滿倉往后當(dāng)真能將范大海了結(jié)掉的話，也算是在查找不到證據(jù)的情況下，將這個惡棍徹底鏟除掉……”
總之，馮有光答應(yīng)了張滿倉提議。
而張滿倉，也按照承諾的那般，說服了范大海，點頭了范秀蓮與馮有光的婚事。
按照約定，兩個人在入冬前便可以成婚。
但就在月余前，有人發(fā)現(xiàn)了河道中埋藏的數(shù)具尸體。
通許縣縣衙在一番查找后，將案子的兇手，鎖定在了范大海的身上。
就在馮有光和范秀蓮打算將范秀蓮父母之死興許也與范大海有關(guān)的事情告訴縣衙，讓縣衙順便查清這件事情時，范大海被吊死在了家中的房梁上。
他們兩個猜測，這件事極有可能是張滿倉做的。
畢竟馮有光曾經(jīng)看到張滿倉殺人未遂，而張滿倉又能說服范大海將范秀蓮嫁給馮有光，這便說明，那些命案有可能是張滿倉和范大海聯(lián)合起來做下來的。
張滿倉，可能是個手上沾了許多人命的窮兇極惡之徒。
而且，張滿倉知道范大海曾經(jīng)對范秀蓮做下的那些事。
馮有光開始有了新的擔(dān)憂。
他害怕張滿倉并不曾參與到這些兇殺案中，也怕通許縣的縣衙查不到相關(guān)的證據(jù)。
畢竟，現(xiàn)在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范大海，并不曾有什么幫兇。
且張滿倉在外人跟前，與范大海并無什么親密往來，且關(guān)系并不和睦。
倘若張滿倉并不能被定罪的話，極有可能會對他和范秀蓮瘋狂報復(fù)。
首先，便會將范秀蓮的遭遇盡數(shù)告知旁人，讓她徹底無法活在這個世上。
且以張滿倉的心機手段，極有可能對所有的事情抵死不認(rèn)，還會對他們潑盡了污水……
范大海不敢冒這個險。
于是，在權(quán)衡了一番利弊后，馮有光帶著范秀蓮?fù)低惦x開，將她藏在了家中的地窖里面，再慢慢觀察局勢，好決定接下來他們要怎么做。
“整件事情，便是如此。”
馮有光再次沖陸明河磕了一個頭，“我對整件案子有所隱瞞，若要論罪，還請大人治我的罪即可。”
“范娘子是無辜的，且她當(dāng)時被范大海脅迫，并無任何辦法，還請大人莫要怪責(zé)范娘子。”
陸明河在聽完馮有光的講述后，輕吐了一口氣。
事情，與他猜想的大致相似，而其中細節(jié)，也與案子中他始終不曾猜透的疑點完全重合。
趙娘子經(jīng)歷的那場襲擊，是張滿倉一人所為，范大海并不曾參與。
至于張滿倉是不想分錢給范大海，還是出于何種目的，此時雖然還不得而知，但這也算是解釋了為何趙娘子遇襲時，并不曾完全喪命，銀錢也只是少了部分。
陸明河微微點頭，“當(dāng)朝律法雖然嚴(yán)苛，但法外無外乎人情，個中情況我們會在鞫獄狀中說明，不會過分追責(zé)。”
“本官方才答應(yīng)你的事情，一定會說到做到，你盡管可以放心，此外，縣衙派人向范娘子問話時，你可以一并陪同。”
范秀蓮經(jīng)歷了這樣的事情，精神狀況肯定不佳，極有可能有過激反應(yīng)。
她此時唯一相信的人只有馮有光，那馮有光在場，一定會好上許多。
馮有光臉上先是不可置信，緊接著是感激滿滿，“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讓人先將馮有光帶了下去，曾沐陽走到了陸明河的跟前，拱手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