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已經(jīng)開了三個多小時了,此時正在盤山公路上蜿蜒前行,像是一葉扁舟飄蕩在疊翠的浪濤間。
近處是墨綠的松山,稍遠(yuǎn)是蒼青的崖壁,薄薄的霧氣籠罩著山巒的輪廓,層層疊疊,直至融入遠(yuǎn)方的天際。
在城市里生活了很久的人們,一見到這景象,便覺得心境似乎都隨之而變得開闊了起來。
宋知漁靠著窗,額頭輕輕抵著微涼的玻璃,她的目光越過一道道山脊,落在極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峰巔上,清澈的眸子里寫滿了著迷與想念。
“才離家半年,感覺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彼t唇輕啟,輕輕自語:“也感覺自己長大了不少。”
遠(yuǎn)處的那些云走得很慢,像白色的綢緞緩緩滑過山脊,輕靈又溫柔,一如宋知漁此刻想家的心情。
那一片大山中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的朋友。
“這里的山和臨江不一樣?!彼沃獫O輕聲說著。
蘇無際本來在閉目養(yǎng)神,聽了這話,睜開眼睛,微微笑著說道:“臨江的山水秀氣,是讓人看的。涼山的山水更野性,是讓人闖的?!?br/>“闖?”宋知漁轉(zhuǎn)過臉,看著他。
“是啊?!碧K無際也望著窗外,眸子里有著淡淡的光,若有所思地說道:“在這里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山不會輕易讓人看清全貌,你得走進(jìn)去,爬到某個山崖上或者拐過某個彎,它才會突然讓你看到一片意想不到的景。”
頓了頓,這家伙笑瞇瞇地補充了一句:“就像我后來遇到了我們家的小知漁?!?br/>宋知漁聽懂了這句稍顯雙關(guān)的話語,但俏臉還是微微一熱,她依舊看著窗外,低聲說道:“如果沒有遇到哥哥,我可能永遠(yuǎn)都要待在這一片大山里,永遠(yuǎn)都走不出去。”
在宋知漁的視線所及,公路一側(cè)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谷底有隱約的水聲傳來,另一側(cè)則是傾斜超過七十度的山壁,巖縫里頑強地鉆出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黃的,在風(fēng)里微微顫著,就像那些在這片山中長大的孩子們一樣。
這些花兒生于貧瘠的土壤中,卻也能開出萬紫千紅。
這時候,蘇無際突然問道:“知漁,你覺得大巴車上有沒有人在盯梢?”
宋知漁早就觀察過,此刻輕輕搖了搖頭,道:“沒有。”
話語簡單卻非常篤定,這丫頭在這方面的自信與天賦真的就是天生的。
蘇無際點頭,贊同地說道:“我也覺得沒有?!?br/>宋知漁遲疑了一下,隨后說道:“但是……”
蘇無際笑著看了看她:“但是什么?”
宋知漁說道:“但是如果敵人要埋伏的話,我覺得前面那一段山路應(yīng)該就比較合適了……我記得,前面坡度大,急彎比較多一些?!?br/>說這話的時候,她還在看著窗外,但這次看的不是風(fēng)景,而是即將掠過的每一處彎道、每一處可以藏人的叢林。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路面下投下晃動的光斑,那些光斑閃爍明滅不定——對于這個在大山里生活許久的女孩子來說,這就是某種無聲的密碼。
蘇無際咧嘴一笑,抬手揉了揉宋知漁的腦袋,沒有多說什么。
宋知漁所言沒錯,半分鐘后,大巴車便開始爬一段更陡的坡,引擎發(fā)出低沉的轟鳴。
車廂里彌漫著一種混合的氣味……有些難聞的汽油味,乘客攜帶著煮雞蛋的味道,還有從車窗縫隙里鉆進(jìn)來的、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山風(fēng)。
前排有個嬰兒哭了幾聲,被她的母親輕聲哄著。后排兩個學(xué)生在討論著手機游戲,聲音壓得很低。司機師傅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提提神。
一切看起來都如此平常。
但是宋知漁的手卻輕輕攥起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但是,在閉眼的同時,她的耳朵卻豎了起來,本能地將聽力感知放大到了極限,仔細(xì)捕捉著車廂內(nèi)外的每一道聲音。
而就在十幾秒之后,宋知漁忽然睜開了眼睛,顯然,這丫頭感覺到了危險在臨近!
這時候,蘇無際也在同一瞬間睜眼,四目相對。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fù)u了搖頭,右手自然垂下,落在了宋知漁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那掌心之中很是溫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宋知漁輕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前方的急彎,低聲說道:“哥,你放心吧,我不緊張?!?br/>就在這個時候,車子拐過了那個彎,尖銳的剎車聲忽然響起!
巨大的慣性讓所有人的身體都向前猛然前傾!
在宋知漁身子前傾的瞬間,一只手迅速地攔在了她身前。蘇無際單手抵住了前座的椅背,將胳膊變成了防撞條。
驚呼聲、咒罵聲,還有孩子的哭聲,瞬間在車廂里炸開!
司機怒不可遏,探出頭破口大罵:“你們找死啊!怎么在路中間躺了個人!想死去別處死去,不要來害我!”
前方彎道處,一個只穿著一件背心的老者橫臥路中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五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青年圍在旁邊,焦急地朝大巴揮手,喊道:“司機師傅!救命?。∥覀兗依先藭灥沽耍∧懿荒芩臀覀?nèi)メt(yī)院!”
司機只是打開了車窗,并沒有開門下車,他的眉頭狠狠皺著,似乎在本能地思考著眼前的情況。
跑了二十多年長途客車了,他不是第一次遇到攔路的事情了,只是這一次,他本能地覺得有那么一點點的不對勁。
乘客們隨之騷動了起來。
“快救人吧,這么冷的天,那個老人看著多可憐!正好可以搭我們的車去醫(yī)院!”
“去個屁?。磕阒雷罱尼t(yī)院距離這里有多遠(yuǎn)嗎?起碼也得三四個小時!而且,要去條件好的醫(yī)院,就得掉頭下山,去三江市區(qū)才行!”
“以這老人的狀態(tài),在山路上顛簸三四個小時,還不得死在車上?”
“我們都有事,打個電話叫救護(hù)車就是了,為什么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掉頭回去?耽誤那么長時間,誰來負(fù)責(zé)?”
車廂里爭執(zhí)不休,有人喊著快救人,有人說著別多管閑事,好像每個人都說的挺有道理。在這個過程中,蘇無際和宋知漁始終都沒有開口。
尤其是后者,目光一直落在大巴車前方的幾個人身上,把他們每一個細(xì)小的動作都收入眼底。
司機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是下了決心,罵了句臟話:“媽的,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怎么救人?。坎痪龋 ?br/>說著,他一打方向盤,準(zhǔn)備繞過去。
然而,這個時候,一個穿著沖鋒衣的年輕姑娘舉著手機,走到了司機面前,一邊拍著,一邊說道:“停車!快點救人,不然我就曝光你!”
她畫著濃妝,平心而論,妝容還算漂亮,手指上的美甲長長的,隨身背著LV的雙肩包,一看就是個精致的女孩兒。
司機沒好氣地說道:“拍什么拍?坐回去,給我系好安全帶!”
其余不支持救人的旅客們,也都紛紛嚷嚷了起來:“快點坐回去!你一個人逞什么英雄,不要影響大家!”
然而,這姑娘聽了之后,把手機攝像頭對著車廂里掃了一圈,隨后都快要懟到司機的臉上去了!
“快點救人!不然,你們就等著被網(wǎng)暴好了!”這女孩對司機喊道:“我有百萬粉絲!我正開著直播呢!”
百萬粉絲倒是沒有,去掉“百”字還差不多。
一聽到都開著直播了,那些旅客們頓時不吭聲了,畢竟,這年頭,誰都不想遭遇網(wǎng)暴。
“可是,這幾個人不對勁……”司機強忍著怒氣,說道,“你看他們的穿著,明顯不是這山里人,那地上的老人只有背心,其他人也沒想著脫衣服給他蓋上……這么冷的天氣,在地上躺一會兒就要凍死人了啊,可你看那老人,面色還是很紅潤……”
這司機的觀察非常詳細(xì)。
他跑了那么多年的車,光是車匪路霸就遇到過幾十次,這方面的警惕性極強。
平日里,遇到幾個青壯年攔車,他是絕對不會停下的……有些時候,大發(fā)善心,害的只是自己。
…………
“行,你這個司機,你給我等著!”這姑娘對著屏幕,義正嚴(yán)詞地喊道:“家人們,現(xiàn)在的社會,到處都是這么冷血的人,見死不救,他們要眼睜睜地看著這老人家喪命!”
這女孩的直播ID叫“川中欣欣”,平時主要在涼山做一些戶外直播。這一次主張停車救人,倒不是她多有正義感,而是一看到前方的路上躺著個老人,立刻覺得自己遇到了流量密碼。
在她看來,這次機會要是把握得當(dāng)?shù)脑挘约赫f不定能一舉沖上熱搜,漲粉無數(shù),大紅大紫。
“家人們,想要看欣欣救人的,就打賞個飛機!”這女孩大喊著,“等事后,欣欣加你們的微信!謝謝各位大哥!”
隨后,她對司機氣勢洶洶地喊道:“快點開門!快點救人!”
也不知道平臺的算法推薦是怎么搞的,本來幾十個人的直播間,此時觀看人數(shù)飆漲,竟是直接飚上了五千多。
欣欣見此,更加激動了,開始推搡著司機了:“快點開門,我要下車!你們見死不救,我來救!”
平日里,一貫善良的宋知漁,此刻卻并沒有愛心泛濫,她觀察了一會兒,才對蘇無際低聲說道:“那幾個青年都很強壯,躺在地上的老人,也是肌肉精悍,身材勻稱……”
頓了頓,她的眸光微微一凝,說道:“不……那不是真的老人,而是偽裝的……”
“說的沒錯。”蘇無際點了點頭,隨后起身,準(zhǔn)備擠到前面去。
這時候,司機被那個女主播搞得煩不勝煩,還是打開了前方的車門。
那個叫欣欣的主播立刻準(zhǔn)備下車,她想要近距離拍攝那個老人的情況。
“不要下去?!碧K無際沉聲喊道。
然而,這個欣欣聽了,便停住了腳步,把手機對準(zhǔn)了蘇無際:“大家看看,這里還有個冷血的家伙,居然要見死不救,我想問問,如果躺在地上的是他的父母,他還會這么冷眼旁觀嗎?”
蘇無際見狀,立刻雙手合十,微笑著說道:“抱歉抱歉,是我的錯,你快下去救人吧。”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認(rèn)錯態(tài)度倒是不錯,要不是我趕著救人,今天一定把你掛到熱搜上?!边@欣欣哼了一聲,便立刻下了車。
“老人家這是怎么了?”欣欣舉著手機,跑到了那老人的旁邊,攝像頭便要懟上去拍。
這老人的旁邊,還有五個青年,個個身強力壯,目光精悍。
其中一人見到欣欣似乎在拍攝,立刻吼道:“拍什么拍?誰讓你拍的?”
說著,他一把搶過手機,直接丟到了山路下面!
下一秒,欣欣便是控制不住地尖叫了起來!
因為,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已經(jīng)橫在了她的脖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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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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