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最終沒有立刻去處理那兩條準備咬穿船底的毒蛇。他穿過嘈雜的走廊,空氣里混雜著汗水,消毒藥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飯菜香氣。他需要親眼看看這艘破船的現狀,看看他到底在守護什么。
倉庫的鐵門敞開著。
十幾個婦女正圍著幾只大木盆,為首的是后勤組的王姐。她們正將一筐筐從廢墟里搜集來的蘿卜和野菜進行腌制,刺鼻的酸味和鹽味彌漫開來。這些就是基地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維生素來源。
王姐的手指被鹽水浸泡得有些浮腫,但她的動作麻利而有力。她一邊將切好的蘿卜條扔進壇子,一邊高聲呵斥著一個走神了的年輕女人。
“想什么呢!鹽放勻了!這可是咱們過冬的命!”
那個女人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埋頭干活。
沒有人抱怨。
末日里,能有一口腌菜下飯,已經是一種奢侈。
林陽沒有打擾她們,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向另一邊。
不遠處的空地上,被臨時改造成了“希望小學”。張偉,這個滿身傷疤的老兵,此刻正拿著一根木棍,指著一塊用木炭涂抹過的木板。
木板上畫著幾種扭曲的昆蟲和蘑菇。
十幾個半大的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仰著頭,聚精會神地聽著。
“這個,紅色的,長著六條腿的,叫‘腐尸甲蟲’,它的殼很硬,但肚子是軟的。別去碰,它會噴毒液。”張偉的聲音粗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耐心。
“還有這個,灰色的蘑菇,看到它就繞著走,它的孢子能讓你爛肺。”
“地下沒有太陽,但有很多會發光的東西。記住,越漂亮的東西,越危險。”
這是末日的生存課。這些孩子或許永遠學不到函數和外語,但他們必須學會如何在廢土中辨認死亡的標記。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起了手。
“張偉叔叔,地下的老鼠能吃嗎?”
張偉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能吃,但要烤熟了吃,把皮剝干凈。不過你們太小了,抓不住它,它跑得比兔子還快。”
孩子們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林陽的腳步頓住了。他想起了周磊的警告,地下的老鼠。這些在孩子們口中有趣的生物,在地下卻是致命的威脅。
他繼續往前走,來到了基地的溫室。
這里是用從寫字樓拆下來的玻璃和鋼架搭建的,簡陋卻承載著巨大的希望。老秦正蹲在一排育苗盤前,小心翼翼地撥開土壤,檢查著里面剛剛冒頭的綠色嫩芽。
寒潮提前到來,凍壞了不少菜苗。
“作孽啊……”老秦心疼地念叨著,他粗糙的手指拂過一片被凍傷的葉子,“這可是開春的種子,可不能全廢了。”
他從旁邊拿起一個破舊的噴水壺,給那些看起來還有生機的菜苗噴了點水。那神情,專注得如同在對待最珍貴的寶物。
林陽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看著。腌菜,孩子,種子。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構成了方舟基地脆弱的日常。它們是如此的渺小,卻又是如此的頑強。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陳嵐行色匆匆地從另一頭走來,手里拿著一個醫療箱。
“林陽?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怎么了?”
“周磊的報告出來了。”陳嵐的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困惑,“很奇怪。他體內的病毒活性在持續降低,比我們預想的要快得多。我懷疑,這和他長期在末世里掙扎求生的經歷有關。他的身體似乎已經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抗體。”
“這是好事。”林陽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是好事,也是一個重要的研究方向。”陳嵐推了推眼鏡,“我提取了他的血清樣本,準備和那種幽綠色的液體做一次對比實驗。或許,我們能從他的血液里,找到克制‘污穢女王’的關鍵。”
她說完,便急匆匆地走向隔離室的方向。
“我去給他換藥,順便再抽一管血。”
林陽目送她離開,心里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考量。周磊,這個不穩定的因素,似乎正在變成一個意想不到的寶庫。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慕容雪已經等在那里。
“情況怎么樣?”她問。
林陽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簡單說了一遍。基地的生機,孩子們的讀書聲,老秦的種子,還有周磊身體的異變。
慕容雪安靜地聽著,然后遞給他一張小紙條。
“這是我剛剛巡查時發現的。”
林陽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跡。
“西側棚屋,四人聚集,形跡可疑。”
林陽將紙條捏在手里,那脆弱的紙張幾乎要被他攥出水來。他剛剛才感受過基地的溫度,轉眼間,就要面對最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向慕容雪。
“晚飯的時候,讓李嵩他們多聊聊地下探索的裝備問題,尤其是物資短缺的部分。聲音大一點。”
慕容雪立刻明白了什么。
“你要……引蛇出洞?”
“不。”林陽搖頭,“我只是想看看,蛇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他需要讓那些人相信,他們離開后,基地會陷入前所未有的虛弱。
只有這樣,他們才敢把頭,從陰溝里完全伸出來。
夜色降臨。
方舟基地西側,靠近外圍圍墻的幾間臨時棚屋,是新成員的聚居區。這里遠離核心區域的燈火,顯得格外陰暗。
其中一間棚屋里,一盞用電池驅動的昏暗小燈,照亮了四張充滿不安與貪婪的臉。
劉兵壓低了嗓門,但那份激動卻無法掩飾。
“都聽到了吧?晚飯的時候,李嵩那幫人說的!他們連礦燈的電池都不夠用!這次下去,絕對是去送死!”
他面前,吳宇正低著頭,用一塊油布反復擦拭著一把沉重的管鉗扳手。那是他父親老吳留下的遺物,上面還殘留著干涸的血跡和工廠的油污。
聽到劉兵的話,他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們死了,我爸也活不過來。”吳宇的嗓音沙啞,充滿了壓抑的恨意。在他扭曲的邏輯里,林陽就是一切災難的根源。如果不是林陽出現,他父親就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