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軍與擴廓帖木兒的主力在嶺北對峙。當時,我軍兵力占優,士氣高昂,擴廓帖木兒不過是強弩之末。老臣已經看出了他的破綻,只需再等一日,待我軍一部迂回到其側后,便可一舉將其全殲,徹底掃平漠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中閃爍著悔恨的火光。
“可是,就在那個關鍵的夜晚,我的背疽...發作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恨意,
“劇痛如附骨之蛆,高燒不退,神智昏沉。軍中事務,我只能暫交副將。也正是那一夜,狡猾的擴廓帖木兒抓住了我軍指揮交替的片刻遲滯,傾巢而出,發動夜襲。我軍倉促應戰,陣腳大亂,最終...一敗涂地。”
“數萬將士的性命,收復漠北的千載良機,就因為我這不爭氣的身體,盡數葬送!”
徐達一拳捶在自己的腿上,虎目之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此后數年,老臣每每午夜夢回,耳邊盡是嶺北冤魂的哭嚎!此恨,此憾,日夜噬我心骨!”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
“殿下,外界都說,是擴廓帖木兒用兵如神,是我徐達輕敵冒進。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若非這背疽,他擴廓帖木兒,早已是我刀下之鬼!不是我大明將士不能戰,不是我徐達不會戰,是天不假我!是這頑疾誤我!誤了大明!”
這一刻,朱雄英終于完全明白了。
治好徐達的背疽,不僅僅是救了他的命,更是解開了他心中最沉重的一道枷鎖,給了他一個彌補畢生遺憾的機會!
“如今,殿下神恩,為老臣驅除了這跗骨之蛆。”
徐達的氣勢再度攀升,那股屬于大明第一名將的鐵血霸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讓一旁的王景幾乎要跪伏在地,
“這便是上天,給了我大明,也給了老臣,一次洗刷恥辱的機會!”
“老臣在此立誓!”
徐達猛然起身,對著朱雄英深深一揖,
“此生必將再出塞北,踏破和林,直搗黃龍,將那北元王庭,徹底從這世上抹去!以此,來報殿下再造之恩,慰我數萬袍澤在天之靈!”
朱雄英靜靜地聽著,心中同樣是波濤洶涌。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明的歷史,已經駛向了一條全新的航道。
他站起身,扶住徐達,沉聲道:
“外公言重了。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本就是我大明國策。北元一日不滅,我大明便一日不得安枕。孫兒年幼,未來這安邦定國,征戰沙場之事,還要多多仰仗外公。”
“殿下放心!”
徐達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重新坐下,神情已經徹底從一個感激的病人,轉變為一個運籌帷幄的統帥。
他看著朱雄英,開始為這位未來的君主,詳細剖析起如今的天下大勢。
“殿下,如今的北元,早已不復當年之勇。自擴廓帖木兒死后,元廷內部愈發混亂。如今的北元之主脫古思帖木兒,不過是個庸碌之輩,威望遠不及乃父乃兄。其麾下的蒙古諸部,也是各懷鬼胎,矛盾重重。”
“從地理上看,”
徐達的手指在空氣中虛劃,仿佛一張巨大的地圖展現在兩人面前,
“北元主力如今盤踞在捕魚兒海與和林一帶,以廣袤的漠北草原為屏障。其優勢在于騎兵的機動性,來去如風,居無定所,讓我軍主力難以捕捉。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遠遁大漠深處,靠著惡劣的環境來消耗我軍的后勤。”
“他們的弱點,也同樣明顯。”
徐達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其一,便是后勤補給。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看似瀟灑,實則極為脆弱。一旦遭遇天災,或是被我軍截斷了他們的牛羊牧場,便會不戰自亂。其二,便是我們方才所說的,內部不和。那些蒙古王公,名義上奉脫古思帖木兒為主,實際上不過是各行其是,甚至互相攻伐。這便是我軍可以利用的最好機會,分化拉攏,合縱連橫,將他們逐個擊破!”
“至于軍事,”
徐達的語氣愈發自信,
“論步戰、論城防、論火器,我大明冠絕天下!我軍唯一的劣勢,便是在漠北草原上,騎兵的機動力不如對方。但如今,我大明國力日盛,戰馬儲備也非昔日可比。只要準備充足,穩扎穩打,以絕對的實力步步為營,壓縮其生存空間。再輔以奇兵,穿插分割,斷其糧道,那看似廣袤無垠的大漠,就會變成他們的牢籠與墳墓!”
徐達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強大的信心。他看著朱雄英,眼中滿是期許:
“老臣有信心,只需給老臣三年時間準備,必能練出一支足以縱橫漠北的鐵騎。屆時,由老臣親自掛帥,定要讓那嶺北的恥辱,在和林城下,百倍奉還!”
朱雄英的目光沉靜如水,卻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星辰。
他聽著徐達那三年之約,非但沒有露出欣喜之色,反而輕輕地搖了搖頭。
“三年?”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徐達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三年太久了,外公,孫兒等不了,大明也等不了。”
徐達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看著眼前面容尚顯稚嫩的皇太孫,一時間有些茫然。
三年,對于一場準備萬全、旨在徹底覆滅北元的國之大戰來說,已經是他這位沙場老將所能想到的最極限、最樂觀的時間了。練兵、屯糧、造械、養馬...哪一件不是以年為單位來計算的浩大工程?
“殿下,這...軍國大事,非同兒戲啊。”
徐達的眉頭緊緊皺起,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和不解,
“兵法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軍遠征漠北,后勤補給線長達數千里,所需糧秣之巨,難以想象。如今國庫雖有盈余,但要支撐起數十萬大軍在漠北的消耗,絕非易事。況且,要組建一支能與蒙古鐵騎在草原上正面抗衡的騎兵,從選馬、配鞍到人馬合一的訓練,沒有兩三年的苦功,根本無法形成戰力。三個月...殿下,這...這實在是...”
徐達說不下去了,他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擔心這位聰慧過人的皇太孫,終究還是因為年輕,把戰爭想得太過簡單了。
朱雄英卻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自信,一種源于絕對底牌的從容。
他沒有直接反駁徐達的觀點,因為他知道,對于一位身經百戰的統帥而言,任何空洞的言語都是蒼白的。
“外公所慮,孫兒都明白。您說的糧草和精兵,確實是決定戰爭勝負的兩大關鍵。”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徐達身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
“但如果,我說我們大明現在已經不缺糧草,甚至可以說是糧食多到吃不完呢?”
“什么?”
徐達愕然。
“如果我再說,我們有一種全新的練兵之法,可以在三個月內,讓一個普通士卒的體魄和戰力,超越過去訓練一年的精銳呢?”
徐達徹底愣住了,他看著朱雄英,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這不是戰爭,這是神話。
糧食多到吃不完?
三個月練出精銳?這怎么可能!
若非說這話的是他寄予厚望的皇太孫,徐達恐怕會當場拂袖而去,斥之為一派胡言。
“殿下...”
徐達艱難地開口,想要勸說。
朱雄英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外公,百聞不如一見。空口白話,您自然不信。不如,您隨孫兒走一趟,親眼去看一看?”
看著朱雄英那不似作偽的篤定神情,徐達心中的驚疑達到了頂點。
他壓下滿腹的疑問,沉聲道:
“好!老臣就隨殿下去看一看!”
半個時辰后,京郊西山大營。
這里是藍玉麾下新軍的駐地。
還未靠近營區,一陣陣驚天動地的吶喊聲便已撲面而來,那聲音雄渾、陽剛,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有無數頭猛虎在山谷中咆哮。
徐達戎馬一生,對軍營的聲音再熟悉不過。
可眼前的吶喊聲,卻讓他心頭一凜。
這不同于尋常操練的號子,也不同于戰前的嘶吼,這是一種純粹的力量的宣泄,光是聽著,就讓人熱血沸騰,心驚膽戰。
當朱雄英帶著徐達走進校場時,這位大明軍神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見數千名赤著上身的士卒,正在進行著他從未見過的訓練。
他們有的扛著粗大的圓木做著蹲起,每一下都讓腳下的大地微微震顫;有的在泥地里匍匐前進,背上還壓著沉重的石塊;有的兩人一組,互相背著在校場上狂奔,汗水如同溪流般從他們古銅色的肌膚上淌下,在冬日的寒氣中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整個校場,就像一個巨大的、燒得通紅的熔爐。
而那些士卒,就是一塊塊正在被反復鍛打的生鐵!
徐達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些士卒的不同。
那不是普通操練能練出來的體魄!
那隆起的肌肉線條,那虬結的筋骨,那奔跑間爆發出的驚人速度和耐力...這哪里是入伍不過數月的新兵?分明是一支百戰余生的虎狼之師!
他看到藍玉正手持馬鞭,在一旁大聲吼叫著,督促著士兵。
徐達幾步上前,一把拉住藍玉,指著那些揮汗如雨的士兵,聲音都有些顫抖:
“永昌侯,這些...這些兵,是你練了多久的?”
藍玉見到徐達,先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然后咧開大嘴,自豪地笑道:
“回魏國公!這些兔崽子,都是按殿下給的《鍛體法》和新操典練的,滿打滿算,還不到兩個月!”
“兩個月?!”
徐達如遭雷擊,他抓住一名剛剛完成一組訓練、正在大口喘氣的士兵,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入手處,堅硬如鐵!
他再掀開士兵的衣擺,那腹部的肌肉塊壘分明,宛如雕刻。
這名士兵被大明軍神抓住,嚇得不敢動彈,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透著一股子悍勇之氣。
“殿下...這...這《鍛體法》是何等神物?”
徐達松開手,轉向朱雄英,目光中已經不是驚疑,而是狂熱。
他是一代名將,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
這意味著大明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成建制地打造出體魄遠超常人的軍隊!
這樣的軍隊,披上甲胄,就是移動的堡壘;拿起武器,就是無情的殺戮機器!蒙古騎兵引以為傲的沖擊力,在這樣的步卒方陣面前,恐怕要大打折扣!
朱雄英微微一笑,正要解釋,一名文士打扮的官員匆匆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對著朱雄英行禮:
“殿下,臣方孝孺,奉命前來稟報。”
“說。”
“遵命。”方孝孺擦了擦額頭的汗,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翻開后,聲音洪亮地念道:
“啟稟殿下,今歲第一批試種之‘土豆’、‘紅薯’已于江南、湖廣、山東等地全部收獲完畢。經各地匯總統計,土豆平均畝產三十石!紅薯平均畝產四十石!品相上佳者,畝產可達五十石!”
“嗡!”
徐達的腦袋里仿佛有驚雷炸響,他猛地扭過頭,死死地盯著方孝孺,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賬冊,那雙看慣了尸山血海的眼睛,此刻卻因為幾個數字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畝產三四十石?!
他是不是瘋了?還是這個方孝孺瘋了?
大明最好的水田,風調雨順的年景,一畝地能收三石粟米,那都值得敲鑼打鼓,上奏表彰了。
這什么土豆、紅薯,張口就是三十石、四十石?
這已經不是糧食了,這是從地里直接長出來的軍餉,是長出來的刀槍劍戟!
他自然是知道,之前朝堂上,朱允熥拿出過土豆和紅薯,但真正大區域推廣,且什么地方都有這種產量,他還是不敢相信的。
方孝孺似乎看出了徐達的難以置信,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補充道:
“回魏國公,下官初見此數,亦以為是地方官吏謊報邀功。但殿下早有預料,命我等核查小組分赴各地,開倉驗糧,親自過秤。數字千真萬確!此二物不僅產量驚人,且不擇地力,山地、沙地皆可生長。如今,僅第一批試種所得,便足以支撐三十萬大軍一年之用度!若明年開春在全國推廣,三年之內,我大明將再無饑饉之憂,國庫糧倉,恐需擴建十倍方能容納!”
足以支撐三十萬大軍一年之用。
國庫糧倉需擴建十倍...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徐達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賬冊,又回頭看了看校場上那些龍精虎猛的士兵,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神情淡然、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少年身上。
這一刻,所有的懷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顧慮,全都煙消云散。
他終于明白,皇太孫口中的三個月,并非是年少輕狂的妄語,而是基于何等恐怖的底氣!
神兵!神糧!
困擾了中原王朝千百年來北伐大業的兩大桎梏,竟然被他這位年僅十四歲的外孫,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徐達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那因病而略顯蒼白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不是病態,而是極度的興奮和激動。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那沉寂了許久的雄心和戰意,如同被投入了干柴的烈火,轟然引爆!
“噗通!”
大明魏國公,中山王徐達,這位令北元聞風喪膽的戰神,竟雙膝一軟,對著朱雄英直直地跪了下去。
“外公!”
朱雄英大驚,連忙上前攙扶。
但徐達卻執拗地跪在地上,他抬起頭,雙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混雜著崇敬、狂熱與絕對信心的火焰。
他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卻又無比堅定地吼道:
“殿下!老臣收回方才的話!三年太久!何須三年!”
“有此神糧為基,有此虎賁為銳,莫說三個月,便是即刻盡起大軍,老臣也有信心,讓那北元王庭,在開春之前,化為齏粉!”
“殿下!請下令吧!三個月,足矣!老臣愿立軍令狀,不破和林,誓不回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