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二人不吭聲,黎青青繼續說道:“看你這架勢,想要動手?你們大周粘桿郎就這么坐視不管?干看著?還是說,你本就見風使舵,仗著修為身份,欺負大周尋常百姓?”
被扣了這么大一頂帽子的持竿年輕人,硬著頭皮答道:““黎少主,這位陳家主已算踏入武道,不再受大周尋常百姓律法周全庇護。他既以切磋為名,下官也已在其合規矩內盡力保全,不至鬧出人命。”
白袍少女壓根沒聽,看向陳淳安問道:“陳叔,景巧蒹葭她們上學不要耽擱了,這里交給我,你放心去。”
陳淳安卻說道:“通往縣城的路現在修得很好,能提早半個時辰。”
聽懂了言外之意的黎青青,以密法傳音二人,“怎么還杵在人家門口?太不知禮。找個清凈地界,我要親自督戰。”
持竿年輕人無奈,只得應下,拉上身旁面色沉郁的俊美少年,告辭離去。
此時,那位身形單薄的婦人牽著羊角辮小女孩走出院門,見門口眾人神色,又看向自己丈夫,憂心道:“當家的,這是怎么了?”
陳淳安揉了揉小女孩東張西望的腦袋,溫言道:“問路的,恰巧碰上。”
“對啊,姨姨,你快回去,晨露涼,快回去歇著,有我跟陳叔,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婦人下意識摸著肚子,又牽起白袍少女的手,輕聲道:“黎姑娘你跟姨姨說實話,是不是碰見什么事了,我去叫人幫忙。”
黎青青使勁擺手,“沒有沒有真沒有!”朝身后一指,“你問曹蒹葭。”
被突然提及的清冷少女,輕輕扯了扯嘴角,嗯了一聲。
白袍少女又看向羊角辮小女孩說道:“快去牽牛車,我們要去縣里了。”
其實自從開拓氣府,便耳聰目明無數倍的小女孩,自然比沒有任何修為的娘親,聽到了不少門外動靜。
可瞧見黎姐姐悄悄擠了擠眼睛,便當作什么也沒聽見,朝那蹲在墻邊上緊緊盯著手里物件的李小胖,喊道:“李小胖,過來一起。”
“來啦來啦。”
將碎銀子塞進褲襠,手掌撐地一躍而起,小跑著隨陳景巧和婦人走向后院。
門口只剩三人,黎青青看向始終未曾散去那一口綿長呼吸的陳淳安,壓低聲音:“陳叔,怎不問問那人境界深淺?想讓我打發他也行,一根糖葫蘆就行,村里那位婆婆去縣里了,我剛好饞這口呢。”
陳淳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悠長如白練:“想吃糖葫蘆,到了縣里再買。不用你出手,那人顯然受某些規矩約束,不能隨意取我性命,性命當是無憂。我三十多歲的人了,總不能一直躲在一個姑娘身后。”
黎青青聳聳肩,順手攬住身旁清冷少女的腰肢,覺著身子微微一僵,掩嘴笑道:“一起去看看?”
臉頰泛紅的少女,趕緊掙脫少女胳膊,側頭躲過眼神,低低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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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后在少女處吃了癟的俊美少年柳鐸,面罩寒霜,看向身旁神態悠然的持竿年輕人:“朱大人,你早知那少女在屋內?”
朱辭樹搖頭嘆氣道:“你我修為皆不如她,我如何知道?柳家主,我其實一直想問你,這副仙人遺褪的煉制可是出了差池?”
柳鐸疑惑道:“除了神魂尚未完全融合,其他一概完美。”
朱辭樹輕嘆:“那為何曾同為中五境修士,卻仍是一副意氣用事的少年心性?日后在此地延續你們瑯琊山柳氏香火,免不了與這位本地家主打交道,何必初始便鬧得不快?”
俊美少年冷聲道:“你真當我看不出那姑娘鮮明的站隊之意?此次建立坊市,按理會受多方關注,可一路所見修士卻寥寥無幾,你不覺得蹊蹺?山下武館講究拜碼頭,山上仙家何嘗不是。
此番我若畏縮不出手,那些暗中觀望的勢力,必會恥笑我這個家主。屆時流言四起,定會影響上宗撥付家族的資源。身為家主,定當著眼全族,豈能不慮及此?所以這一架,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朱辭樹搖搖頭。
看來猜想無錯了,當真是少年才有的膚淺性子。
一個連‘宗’字都排不上的山門附庸家族,之所以被派來這看似偏遠的鸚鵡洲開辟前哨,根本原因在于你們柳家在上宗內部的靠山已然失勢,此行名為開拓,實際卻是獻寶以求大周庇佑的流放罷了。
上宗資源,能保住現有份額已屬萬幸,哪還有多余的傾斜給你這枚車前卒?
此時最聰明的做法,應是低調行事,暗中結交本地勢力,徐徐圖之,而非爭這口無謂的閑氣,過早暴露實力和底細,成為眾矢之的。
這些話他自然不會說出口,只是淡淡道:“柳家主自有考量,但望把握好分寸,莫要真的壞了規矩。”
二人不多時便來到村外那條清澈溪畔,按照黎青青的傳音指引,尋了一處遠離村舍,亂石嶙峋的河灘空地,視野開闊,動靜再大也不會波及凡人。
一直氣定神閑的持竿年輕人卻像是探查到什么,抬起下巴,看向溪流上游那座形如青牛偃臥的石崖。
崖頂之上,一個雙手枕在腦后睡覺,修為波動極為明顯的低境修士,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旁柳鐸順著視線看去,瞧見那只是一個區區二境的修士,便收回目光,譏諷道:“朱大人到哪都有熟人,先有同福客棧的毛驢刀客,現在又是青牛崖畔的要飯乞丐,人脈倒是寬廣。”
沒有理會少年的陰陽怪氣,朱辭樹仍是看著那位鼾聲陣陣的落魄年輕人,若有所思,“有些眼熟,但記不清在哪見過,應該多半不是熟人。”
“看看便知。”俊美少年柳鐸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大鶴般徑直飛向石崖。
朱辭樹略一遲疑,也隨之跟上。
二人先后飄落在這位一身金絲勾袖的年輕乞丐身旁。
聽見動靜的年輕乞丐,揉著眼角,嘴里含糊道:“我要的是上好的花雕,怎么又給我摻水燒刀子,去去去,換了去……”
等徹底看清眼前兩位不速之客,一手撐起身子,一手用小拇指鉆著耳朵,不耐煩道:“大清早的,擾人清夢,你們這幫外地人都吃飽了撐的,沒事干?”
柳鐸眉峰攏起,手指連續掐訣,瞬息變幻了五種玄妙的探查手段,反復確認眼前之人靈氣稀薄,體魄尋常,確實只是一個草根境的煉氣士兼木胎境的武夫,神色瞬間倨傲到了極點。
“不愧是鸚鵡洲武蠻子,連基本的敬畏禮數都不講。罷了,本家主不想跟小輩一般見識,正好族里初來乍到,缺些打雜人手,念你修行不易,賞你個看門的次席供奉,省得你在這里無所事事,浪費光陰。”
被稱作陸忘機的年輕人彈了彈指縫耳屎,滿不在乎道:“說完了?說完就趕緊滾蛋,別打擾老子的回籠覺。”
柳鐸怒極反笑,俯下身子,用那張妖異俊美的臉龐湊近陸忘機,眼中寒光閃爍:“一句兩句本家主不與你計較,一直觸我霉頭,真當我是泥塑的菩薩?”
陸忘機卻笑瞇瞇道:“自從柳仙芝走后,你們柳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柳鐸冷聲:“一個數典忘祖的叛徒,早就不是我們柳家的人。”
陸忘機哈哈大笑:“一個下三境修士,半步三境武夫,現在這副皮囊還是柳仙芝從蓮花洞天所得,你有何資格說她?”
柳鐸心念一動,一張朱筆寫就的符箓浮現手中,紫雷奔涌,電弧閃爍。
“你還知道什么?”
陸忘機瞥了眼那張珍貴的“辟邪神雷”符箓就這么輕易用掉,不免搖搖頭:“可惜一張好符箓。柳鐸,瑯琊山長老手下附庸家族,妻妾十七,族中嫡系子女十一,旁系五十四,下人奴婢一百七十四,還需要我繼續說嗎?”
柳鐸瞳孔驟縮,所述分毫不差。
“山水諜報?”
陸忘機笑道:“蒼梧山的諜報落到那些年輕人手里,還沒到事無巨細的地步,我怎么知道,我勸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一揮袖子,柳鐸和朱辭樹只覺身形一輕,毫無抵抗地被一股清風從石崖上推了下去,穩穩落回溪畔原地。
石崖上再次傳來聲音,“我不懂規矩,你們不能不懂”,隨即呼嚕聲漸起。
聞聽此言的柳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又驚又怒。
剛才竟然完全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那種力量,絕非二境修士擁有。
在腦中思索所有符合眼前之人長相,卻并未有任何發現后,看向朱辭樹,問道:“朱大人,想起是你哪位熟人沒有?”
對方面沉如水,緩緩搖頭,低聲道:“柳家主,今日之事,最好當作從未發生。”
柳鐸心思翻涌,并未應答。
“地方挑好了,架還打不打了?陳叔等著呢,別磨磨蹭蹭的。”
遠處,兩道倩影翩然而至。
朱辭樹識趣退到遠處樹蔭,開始琢磨回京一事。
這窮鄉僻壤破是破了些,卻先后碰上兩尊“大神”,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六品官員,雖說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但也要量力而行,此地一看就知是一灘渾水,沒必要這么認真,到時再把命搭進去,得不償失。
也算修行一甲子經驗老道的柳鐸,口中默念清心法訣,原先被乞丐驚擾的漣漪心湖,瞬間冰封,波瀾不驚。
望向將牛車停靠在路邊,身后跟著兩個孩子一起走來的黝黑漢子,開始調整呼吸,擺出了手臂環抱的拳架。
陳淳安正欲招呼兩位少女照看孩子,卻覺褲腳被輕輕拉動,低頭見小女兒滿臉憂色,便蹲下身笑問:“怎的這副表情?不信爹爹?”
陳景巧撅嘴嘟囔:“有點不信嘛……就沒見爹爹練過拳,要是打輸了,多丟人呀。”
陳淳安揉揉她腦袋:“打不過,以后景巧可得替爹爹報仇。”
“爹!不準這么說!劉先生講了,這叫避讖!”羊角辮小女孩急忙捂住爹爹的嘴,鼻尖一抽,眼眶已紅。
“不哭不哭,爹身子結實著呢!”陳淳安拉下她小手,替她抹去淚花。
“拉鉤!”小女孩伸出小拇指。
“拉鉤拉鉤。”
陳淳安也伸出小指與她勾在一起。
“爹爹沒說一百年不許變!”
陳淳安乖乖重復了一遍,這才讓一旁使勁翻白眼的李小胖帶著小丫頭走遠些。
他站起身,走向在溪畔靜候多時的俊美少年。
柳鐸緩緩睜眼,氣息沉凝厚重,緩聲道:“陳家主,境界已壓制至與你相仿。拳腳無眼,生死自負。”
陳淳安深吸一口氣,壓抑已久的氣息隨著步子節節攀升,待他站定,已是穩穩的一境武夫巔峰氣象。
雙手一抱,向前輕推。
“武夫陳淳安,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