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剛漫過東京郊外星見庭酒店的石燈籠,枯山水庭院里的白砂還留著夜露的痕跡。
這里是兩位母親中森明菜和松田圣子一起選的場地,西式尖頂教堂連著日式回廊,櫻花樹沿著石板路排到門口,風一吹就有粉色花瓣落在教堂的白色臺階上,像撒了把碎糖。
松田圣子提前一天就住進了酒店,這是她唯一的女兒神田沙也加的婚禮,比什么都重要。
與神田正輝離婚后,她又迅速進入了一段有一段的婚姻,最終都以失敗而告終。
如今這把年紀,她反倒對男女情愛沒了什么興趣。
不,倒不是說真的不感興趣,而是她覺得無論自己和什么樣的男人在一起,結局都那樣。
就算和現在的男友戀愛,她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同。
更奇怪的是,她與前夫的關系卻有所緩和,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無法與喜歡獨處的前夫共情,如今年過五十歲,松田圣子卻開始理解當年神田正輝的難處。
不幸的童年會讓人用一生去治愈,這句話用在神田正輝的身上也毫不奇怪。
前夫喜歡獨處,與他的原生家庭有關,所以哪怕他曾經的確對她產生過真情,卻仍然喜歡一個人呆著。
經歷了無數段感情的松田圣子,終于懂得了獨處對一個人而言有多么重要。
偶爾,松田圣子會委托自己的助理給神田正輝送便當,作為回禮,他有時也會邀請她共度晚餐。
不過,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就止步于此,絕不會越界地提出“今晚你要不要留下來”這樣的話。
因為一旦這么做了,這段微妙的關系就會失衡,開始變質。
這對“夫妻”近年來的互動,倒是讓神田沙也加松了口氣,畢竟她不想在自己的婚禮上見到劍拔弩張的父母。
神田沙也加坐在梳妝臺前,象牙色的婚紗裙擺被擺鋪在榻榻米上,和身后的樟子門花紋正好疊在一起。
松田圣子正在用銀梳子給她理后腦勺的碎發,指尖劃過女兒耳后那枚珍珠耳墜時,忽然笑出了聲。
“還記得你小學時偷戴我的耳釘,結果卡在耳洞里哭著找我嗎?”
此話一出,沙也加耳尖發紅。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那次經歷確實把她嚇得不輕,她怎么會忘記?
一時之間,沙也加有些窘迫,她像是為了緩解尷尬,伸手去夠梳妝臺抽屜里的小盒子,同時一邊說道:
“媽媽怎么還提這個?對了,你說的那個秘密呢?是什么呢?”
這個“秘密”,松田圣子只告訴了中森明菜。
她從自己的和服袖袋里摸出一疊泛黃的信紙,邊角都被摸得發軟了。
這正是幾年前,自己的母親在收拾房屋時,從鋼琴凳里翻出的情書。
沒錯,是成田安太寫的。
“你看這張,”松田圣子指著其中一頁被洇濕的字跡,“安太君那時候還是個小學生吧?他寫‘沙也加姐的頭發像草莓牛奶的顏色’,”說到這里,圣子笑個不停,聲音都開始顫抖了,“現在倒好,這個小學生要把頭發的主人娶回家了。”
沙也加搶過信紙按在胸口,正好化妝師推門進來,她趕緊把紙塞回抽屜,卻被圣子笑著按住手。
“藏什么呀?當年我和明菜桑爭銷量的時候,哪想到有一天會坐在這里,看我們的孩子結婚呢?”
八十年代初期,中森明菜和松田圣子在 The Best Ten的舞臺上相互較量,他們的粉絲里也在校園里掀起“派系斗爭”。
誰都沒有想到,兩個“宿命之敵”竟然會在三十多年后,和和氣氣地坐在一起,為他們的孩子舉辦婚禮。
梳妝臺的鏡子里,沙也加看見母親眼角的細紋里盛著光,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帶她去看演唱會,后臺里中森明菜笑著遞她草莓味的糖。
其實,這些年來所謂的“宿敵傳說”,早就在孩子們的嬉笑里,變成了溫溫的糖果。
……
另一邊,新郎休息室。
成田安太對著鏡子系領帶時,手指總在發抖。
成田勝走過來,從后面幫他把領帶調整好,指腹蹭過兒子領口的刺繡。
那是中森明菜前一晚熬夜繡的小櫻花,和安太出生時蓋的襁褓花紋一樣。
成田勝忍不住笑了起來,恍惚之間,這個意外來到他與中森明菜身邊的孩子,竟然要結婚了。
要不了多久,安太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想到這里,他有些難以置信。可此時此刻,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成田雅治。
與中森明菜結婚那天,不善言辭的父親在為自己娶了那樣一位女性高興嗎?
“安太,你很緊張嗎?”
成田勝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一些,“三十多年前,我和你媽媽結婚的前一個月就開始焦慮緊張。快要結婚前幾天,你媽媽逃到了清瀨老家,不愿意和我見面,大概是因為舍不得千惠子桑吧……”
話雖如此,成田勝卻沒有揭穿自己的老底。
婚禮前他與母親美代子商量費用與禮金,認認真真算了一筆賬,沒想到自己這場婚禮賠了不少錢,被美代子狠狠奚落了一頓。
說起過去自己母親的糗事,安太便忍不住笑。
沒想到,他一轉頭看見中森明菜提著和服下擺走進來,手里拿著個小錦盒。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只銀色的手表,表盤上的花紋有點舊了。
這是千惠子的遺物。
“你祖母要是在世的話,肯定會親自給你戴這個。”
千惠子在臨終之前,不僅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還考慮到家里孫輩們的個人大事。
她給每一個孩子都安排了禮物,就連照明君的孩子,也毫不例外。
終于,這一天到來了。
中森明菜的聲音有點發顫,把手表戴在了安太手腕上,“她說過,我們家的男人,要護著自己想護的人。”
安太低頭看著鐲子,忽然想起小時候千惠子帶他去神田川邊喂鯉魚,笑著說“安醬以后要找個性格活潑的姑娘。”
現在他要娶的姑娘,正隔著回廊的櫻花樹,在另一頭等著他。
成田勝默默來到了妻子的身邊,抱住了她日漸單薄的肩頭,低聲道:“千惠子現在一定很開心吧。”
中森明菜默默偏頭,靠在了丈夫的肩頭上。
兒子結婚后,就會與父母漸行漸遠,他會有自己的小家庭,父母便成為沒有那么親近的“外人”。
這么想,有些感傷。
中森明菜緊緊地抱住了成田勝的手臂。
……
教堂里的管風琴奏起了神田沙也加的出道曲《 Ever since》,不過這是改編版。
而且還是由中森明菜和松田圣子兩大昭和歌姬一起改變的曲子,去掉了當年激烈的曲風,只剩下溫溫的旋律。
神田沙也加挽著父親神田正輝走在紅毯上,過去一幕幕畫面全都涌上心頭。
自己小時候與父母總是聚少離多,但也正因如此,和父母每一次見面都尤為深刻。
畢竟沙也加是獨女,松田圣子與神田正輝就只有她這么一個女兒,說不愛是不可能的。
雖然仍然怨恨父母感情不和,但今日,她這份怨恨已經微不足道了,因為她要迎來自己的幸福。
成田安太抬頭,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看見沙也加的婚紗裙擺上,繡著小小的藍色風鈴花。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是他第一次送她的花。
交換戒指時,安太的手還在抖,沙也加笑著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小聲嘀咕道:
“你再抖,戒指就要掉啦。”
周圍傳來輕輕的笑聲,成田勝偷偷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卻被中森明菜抓了個正著。
“喂,勝君,你不是說男人不流淚嗎?”
“……”
成田勝沒搭話,仔細一想,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確實沒怎么哭過。
反倒是現在上了年紀,就越發感性了。
婚禮儀式后半段轉到日式回廊,桌上擺著漆器酒壺和三個小杯子。
按照日式婚禮“三三九度”儀式的規定,安太和沙也加先喝了第一杯,然后遞給雙方家長。
中森明菜接過杯子時,和松田圣子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笑了。
當年她們在頒獎禮上暗戳戳爭鋒相對的樣子,和現在碰杯的樣子,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事。
成田勝則是面對神田正輝時有些尷尬,松田圣子曾經委托他處理神田正輝的風流韻事,這些年來他一直裝作不知道。
不過,大君財團理事長與石原軍團的名演員,都非常擅長捧場做戲。
誰都會演,誰都能演。
“干杯。”
四個長輩的杯子碰在一起,清酒的香氣混著櫻花的味道,飄在回廊的風里。
成田勝看著安太和沙也加一起鞠躬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年的泡沫經濟、事務所的紛爭,都比不上此刻的安穩。
人生最珍貴的,從來都是這些像清酒一樣溫和的日常。
只可惜,年輕時他從來都不懂得這些。
宴會開始后,成田奈菜穿著淡粉色小禮服,偷偷跑到安太身邊,塞給他一個幸運符。
“喂,老哥,以后不許欺負沙也加姐,不然我饒不了你。”
說起來,奈菜也已經成年了,卻還是這幅吊兒郎當的性格。
安太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想起小時候奈菜總是搶他的漫畫這件事。
那時候中森明菜還為此召開家庭會議不許奈菜欺負哥哥和弟弟,奈菜反而理直氣壯地說什么“只有我能欺負我哥”。
聽到這話,中森明菜一下子焉了下去。
奈菜與十幾歲時的少女明菜,霸道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十四歲的悠太拿著一束小雛菊,跌跌撞撞跑到沙也加面前,仰著小臉。
“沙也加姐姐,你比媽媽的演唱會海報還漂亮!”
沙也加拍了拍悠太的肩頭,正好中森明菜和圣子走過來,看著悠太的樣子,兩人一起笑了。
“我們家悠太,以后也要做個溫柔的男人啊,”
中森明菜說完,看向圣子。
圣子跟著點頭,笑道:“像安太君一樣,就很好。”
宴會快結束時,有人提議拍大合照。
大家站在櫻花樹下,安太和沙也加站在中間,成田勝摟著中森明菜的肩,圣子和前夫神田正輝站在旁邊,奈菜和悠太擠在最前面。
至于孩子們的祖父母,則分開站在安太與沙也加的兩側。
攝影師按下快門時,一陣風吹過,櫻花花瓣落在所有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