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好幾年前,在東京的一家教堂,舉行了千惠子的葬禮。
很難想象,一個出生在昭和初年的傳統曰本女人,竟然在臨終之前,決定讓后人為她舉辦純西式的葬禮。
不過,這也的確是千惠子的風格。
雖然子女們有些意見,可大家還是尊重了母親的想法。
畢竟,這是母親的葬禮,哪怕這場葬禮是做樣子給活著的人看的。
這是一場出席人數很少、很冷清的葬禮。
教堂的正面,靈柩旁邊,放著一只插著白玫瑰的素雅花瓶。不知道是因為玫瑰的數量太少,還是花瓶太大,稀疏的花束顯得格外凄涼。
昭和歌姬中森明菜的母親千惠子,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下葬,除了親近的家人朋友,再無外人。
教堂面向車輛絡繹不絕的主干道,半夜開始下起來的雨直到早上都沒停息。
葬禮開始時,雨聲一下子又強了起來,門外,汽車駛過時輪臺濺起的水花聲響個不停。
成田勝能夠理解為什么千惠子一定要選定西式葬禮。
她已經與中森明男離婚了,盡管保留了中森的姓氏,卻也不想葬在埼玉縣中森家的墳地。另一邊,千惠子也不想與自己的父母葬在一起,她已經是“外姓人”了。
思來想去,人是孤零零地來到這個世界,死后自然也要孤零零地埋葬在某個地方。
成田勝穿著喪服,坐在頭戴黑紗、一襲黑衣的中森明菜的身旁。
參加葬禮的人,除了中森家的六個孩子和各自配偶之外,有千惠子的孫輩,成田美代子,野崎父子等人。
千惠子的母家,只有一位妹妹趕到東京,其余兄弟姐妹均以年事過高而委婉拒絕出席。
在被放大的遺像里,千惠子明快地微笑著。
似乎,在她有些沉重的一生中,很少會笑得那么純真輕松。
“勝君會不會覺得,我用這樣的遺像有些太不謹慎了?”
臨終前三天,在千惠子的委托之下,成田勝親自在病房里為她拍照。
與往日不同,那天,千惠子臉色紅潤,眼神銳利飽滿,這讓成田勝有些驚訝。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重新活過來了,勝君可以為我拍一張照片嗎?”
“是為了紀念什么照片嗎?”
成田勝嘗試活躍氛圍,笑著詢問,可千惠子卻回避了他的眼神,“是我人生最后的照片。”
他并沒有回答。
“正因為是最后的照片,一定要好好拍一張。這些年來,我似乎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是向來時髦前衛的千惠子。她和所有女人一樣,害怕衰老,也害怕看到自己老去的樣貌。
所以,大部分時候她是很反感拍照的。
成田勝明白了,千惠子是想拍下葬禮時的遺像。
面對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成田勝,千惠子深深地低下了頭,“實在是拜托勝君了。”
這樣的事情,不拜托兒女而是請求成田勝,不只是不想給兒女添麻煩,也是想讓自己更體面一些。
成田勝離開病房后向主治醫生詢問千惠子的身體情況,醫生說,最多只能再撐一個月。
他不禁心想,為千惠子拍照,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么想著,他立即跑到最近的照相館,買到了合適的相機,一共兩卷二十四張的彩色膠卷。
千惠子不是普通人,她是昭和歌姬中森明菜的母親,如果讓外人來拍照,也許消息便會迅速流傳出去,成田勝不想讓外界輿論打擾到中森明菜的心境。
所以這種事,只能由他親自來做。
千惠子整理了一下稍微凌亂的白發,又對著鏡子涂了一點口紅。
就是這一天,東京下了很大的雪。
陽光照耀在路面的雪地上,透過玻璃窗灑滿了整個房間。
成田勝細心地調整好了不反光的角度,將鏡頭對準了千惠子。
“本來想畫一點妝的,”她不好意思地說著,“很不巧,一個八十歲老人的手邊,沒有那樣的東西。”(曰本女人化妝不分年紀,老年人也會化妝打扮)
“您已經很漂亮了。”
成田勝一邊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另一邊又冷靜地想著,自己該如何告訴中森明菜這個壞消息。
人在彌留之際,會突然回光返照。
他按下了快門,清脆的快門聲響徹整個病房。
第二天,成田勝就把洗好的照片拿給了千惠子。
其中有一張,她非常喜歡。
“我死之后,請勝君務必選用這張照片作為遺像。”千惠子向成田勝請求著,“因為這張照片,很像以前的自己。”
成田勝重重地點了點頭,緩緩道:“您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為什么嗎?”
千惠子笑了起來,不由得編排自己。
“一個八十歲老人怎么會有這樣的笑容?想必大家會這樣挖苦我吧。”
千惠子人生的最后幾天,成田勝總是打著上班的名義騙過中森明菜,趁著妻子不在的時候過來探望千惠子。
他沒有提及任何關于中森家的話題,總是在聊自己的事情,孩子們的事情,也盡量選取一些愉快的話題,有時也會夾雜著些許玩笑,總之會努力地去避免一些容易引起老人情緒波動的話題。
千惠子聽完后,總會開心地笑起來。
雖說不是開懷大笑,但也總是滿臉笑容,還會用手捂著嘴,就像是聽到了特別可笑的事情那般,抽動著肩膀。
成田勝因工作原因去外地出差,當天下午回到東京后就順道去探望了千惠子。
到了病房,他隨即遞給了她一束水仙,還有當地唐人街有名的沙果酥。
從床上起身坐起來的千惠子,一看到沙果酥的袋子,頓時眼眶濕潤了。
“真是令人懷念啊。”她有點哽咽地說著,“這是曰本沒有的點心,我小時候經常吃的。父親和祖母偏愛甜食,在滿洲的家里,無論什么時候總是備著這樣的點心。”(注: 1937年千惠子出生在東北, 1944年回到曰本。父母是商人,但并不富裕。)
“您的母親不愛甜食嗎?”
“母親喜歡酸菜,用白菜腌制的。兄弟姐妹們雖然也喜歡甜食,不過不喜歡沙果酥,他們更喜歡西洋的玩意兒。總愛吃什么泡芙、奶油巧克力棒那樣的東西。有時父親賺到錢后會給我們買西洋點心。”
說到這里,千惠子的眼眶濕潤了。
成田勝沉默了下去。
他還記得自己與千惠子的最后一次談話,聽完千惠子前半生的故事,他的鼻頭也有些酸澀。
“今后,這些事情我不會告訴明菜的,我會保守您的秘密,我向您保證……”
作為父母,很多事情不可能告訴兒女,千惠子在心里憋了幾十年的事情,終于全都向成田勝娓娓道來,此刻她也松了一口氣。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千惠子的手在床單上滑過,向成田勝伸去。
他顫顫巍巍地把手放在了千惠子干枯的手上,她輕輕地回握了她,手心干燥溫暖。
“勝君,”她抽了抽鼻子,聲音很小,“在我人生的最后階段,你能夠聽我傾訴,我感到非常欣慰。能將我人生所有的秘密與經歷對你全都說出來也是,很感謝你。”
在有限的人生中,人們會體驗到無窮無盡的悲喜,成田勝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他被一種靜謐的感動包圍著。
……
千惠子爽朗的聲音回蕩在成田勝的耳邊,葬禮正在進行時,他又抬起頭再次端詳起遺像。
這位老人瞇著眼,身體微微傾斜,笑得很好看。
不了解她的人,是無法想象這曾是一位被病魔糾纏數年的人的笑容,更不會認為這是臨死前老人的容貌。
八十年代中期,千惠子曾罹患癌癥,接受了手術后身體有所恢復,可還是很虛弱。
幸運的是,與中森明男離婚后這些年,她心情十分暢快,常常與親家美代子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愣是撐到了八十余歲。
人總是會有死去的一天,千惠子似乎收到了死神的訊號,在臨死之前安排好了一切。
成田勝在千惠子去世后,最終才發現她作為女人的真正魅力。
中森家的男性親屬們前來抬靈柩,隊伍后面依次是早已年過半百的兒女們。
手托千惠子遺像的正是中森明惠的長子照明君。
下葬這天,天氣已稍微轉暖,不再下雪。
從教堂到停在路邊的貨車這段路,孫輩們為靈柩撐傘。看到父親成田勝淋雨,一身黑衣的奈菜乘著自己的黑色雨傘來到了父親的身邊,中森明菜也同兒子一樣伸出了自己的雨傘。
靈柩被順利安放在了貨車里。
安太、奈菜還有悠太,像父親那樣深深地低下了頭。
中森明法、明浩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壞事那般,掩著臉,狼狽又慌張地鉆進了車里。
溫暖的微風吹來,雨點被斜斜地吹落下來。
車子靜靜地出發了。
成田勝與中森明菜帶著一家子人,也開車緊隨其后,追隨著那輛黑色轎車巨大的背影,內心涌起一陣惆悵與熾熱的感情,不禁同時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