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來也覺得自己像個游魂。
在火之國的林子里晃了多少天，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腰間的酒葫蘆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烈酒燒著喉嚨，卻燒不掉腦子里那個讓他難受的畫面。
綱手......和那個叫豪炎寺的小子。
那個吻，在他心里狠狠扎了一下，攪得他幾十年來的堅持和守候，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念頭曾閃過：就此走遠(yuǎn)，去世界的某個角落買醉，再也不回木葉，再也不見那張心心念念的臉。
可不知怎么的，腳步還是把他帶回了歸塵牧場附近。
熟悉的小山坡上，有道身影借著月色，看著下方的牧場。
然后，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醉得太厲害，看花眼了。
這哪里還是他記憶里那個有點(diǎn)神奇，但終究只是個農(nóng)場的歸塵牧場？
這分明是一座正在建起來的、充滿了活力的城鎮(zhèn)！
巨大的溫泉旅社已經(jīng)建起了三層高的主體，在夜色里像個趴著的大家伙。
遠(yuǎn)處，一排排新蓋的、整整齊齊的宿舍樓建了起來，窗戶后亮著零零散散的燈火，看著很暖和。
就算是深夜，工地上依舊有些燈亮著，那是精力過剩的忍者們在為第二天的貢獻(xiàn)點(diǎn)做準(zhǔn)備。
空氣里，不再是單純的泥土和草木的香味。
一股混著麥香、肉香和某種說不上名字的發(fā)酵醬料的味兒，好像活了一樣，順著夜風(fēng)，一個勁兒往他鼻子里鉆。
那是......拉面的味道。
自來也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肚子不爭氣的叫了一聲。
唇邊泛起一絲自嘲的笑意，手也順勢拍了拍酒葫蘆。
看吧，連肚子都比他誠實(shí)。
沒有下去，只是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像個偷窺的，安安靜靜的看著下方那片不屬于他的熱鬧。
視線里，出現(xiàn)了那個他追了一輩子的身影。
在溫泉旅社工地的臨時棚子里，綱手正站在一張巨大的圖紙前。
身上那件熟悉的綠色外褂不見了，換上了一身方便活動的緊身工作服，金色的長發(fā)高高扎起來，顯得很干練。
臉上一點(diǎn)喝醉的頹廢樣都沒有，那雙漂亮的褐色眼睛里，有光，是他從沒見過的專注。
指尖點(diǎn)在圖紙上，正對著旁邊幾個工頭模樣的中年忍者，語速很快的在說些什么。
聲音清楚、果斷，帶著一股不讓人懷疑的勁兒。
當(dāng)一個忍者提出疑問時，以往那種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不耐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耐心的彎下腰，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仔細(xì)講解承重結(jié)構(gòu)和管道鋪設(shè)的細(xì)節(jié)。
那一刻的綱手，像個發(fā)號施令的女王。
自來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認(rèn)識綱手幾十年了，見過她得意的時候，見過她傷心到不行的時候，也見過她好賭、天天喝大酒的時候......
但他從沒見過，像現(xiàn)在這樣的她。
那個需要他跟在身后，為她收拾爛攤子，為她擋開債主的綱手，好像不見了。
自己的位置，比賭博和喝酒更能讓她投入的東西，她都找到了。
一個......家。
一個能讓她放下所有偽裝，施展所有才華的家。
自來也的視線，不由自主的移向了不遠(yuǎn)處那棟燈火通明的主屋。
是那個小子，旗木豪炎寺。
這一切，都源自那個小子。
一股說不出來的酸味兒涌上心頭。
酒葫蘆的塞子被拔開，他仰頭灌了一大口。
辣嗓子的酒順著喉嚨滑下，跟刀子割似的。
心底本該涌起的是嫉妒與憤怒。
可奇怪的是，當(dāng)目光落在燈下那張專注的側(cè)臉上時，心里涌起的，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欣慰。
能看到她在這里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幾十年的念想，仿佛在這片熱鬧的燈火和食物的香氣中，被一點(diǎn)點(diǎn)的化開，磨平了棱角。
目光落在手里的酒葫蘆上，一股沒意思的感覺冒了上來。
也許，是時候該放下了。
站起身，準(zhǔn)備像來時一樣安安靜靜的離開。
“自來也大人。”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后響起。
自來也的身體一僵，沒有回頭，但已經(jīng)聽出了來人是誰。
旗木豪炎寺。
那小子拄著拐杖，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了他身后，身邊還跟著那個叫野乃宇的溫柔女人。
野乃宇的手里，端著一個蓋著蓋子的漆木托盤。
“既然來了，就吃點(diǎn)東西再走吧。”
豪炎寺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問他為什么來，也沒有開玩笑，就像是在招待一個碰巧路過的旅人。
自來也沉默著，沒有動。
該用什么表情去面對這個“勝利者”，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豪炎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尷尬，沒有再勸，只是示意野乃宇將托盤放在自來也身邊的石頭上，然后自己也在不遠(yuǎn)處坐了下來，安靜地看著山下的工地。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夜風(fēng)吹過，把托盤里食物的香氣，一絲絲地送進(jìn)自來也的鼻子里。
那不是拉面那種霸道的濃香，也不是烤肉那種帶攻擊性的焦香。
那是一種很清甜的味兒。
帶著糯米的軟糯，和一種......像酒，卻又比酒更醇厚的香氣。
自來也的肚子，再次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猶豫了片刻，身體的本能終究占了上風(fēng)。
回到石頭上坐下，默默揭開了托盤上的蓋子。
一只好看的白瓷碗，靜靜的放在托盤中央。
碗里，是半碗半透明，帶點(diǎn)米白色的甜湯。
湯里，漂著十幾顆圓滾滾的小丸子，還撒著幾粒紅色的枸杞和金色的桂花。
一股帶著發(fā)酵米香和桂花甜香的暖氣，撲了過來。
酒釀圓子。
自來也的腦海里，瞬間跳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一種他從沒吃過，只在游歷時，從某些古老的書里看到過的甜品。
拿起勺子，舀起一勺。
湯汁入口溫?zé)幔幌伦优吮伙L(fēng)吹涼的肚子。
接著，是一種很復(fù)雜又很和諧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
首先是甜。
那不是糖精那種齁甜，而是一種來自米本身，經(jīng)過發(fā)酵后轉(zhuǎn)化出來的，清爽又醇厚的甜。
甜味之后，是一股淡淡的酒香。
那酒香不烈，卻回味很長，與甜味完美的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停不下來的奇妙平衡。
軟糯的小丸子在嘴里嚼著，沒有餡，只是最純粹的、用上好糯米粉手工搓成的丸子。
口感Q彈，帶著米本身的清香，跟甜酒湯是絕配。
好吃。
自來也從不是一個對食物挑剔的人，兵糧丸他能吃，山珍海味他也能吃。
但這一刻，一個念頭無比清楚：這碗看著簡單的甜品，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舒服的東西。
那股溫暖，順著食道，一路滑進(jìn)胃里，然后變成一股暖流，慢慢的散到渾身上下。
它不像烈酒那樣，帶來短暫的麻痹和遺忘。只是用一種特別溫柔的感覺，包住你心里所有的難受、不甘心和累。
告訴你，它都知道。
自來也的眼眶，不知不覺有些濕了。
一幕幕的往事，在腦海中閃過。
年少時那個總跟在他身后的短發(fā)女孩，因為他偷看女澡堂氣得追著他打。
任務(wù)中，她用自己瘦弱的后背，為他擋下致命的攻擊。
在雨隱村，面對半藏，三人并肩作戰(zhàn)，被稱為三忍時的得意。
繩樹死時，她抱著弟弟冰冷的尸體，哭得撕心裂肺。
加藤斷死時，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里，最后一點(diǎn)光也滅了。
還有那無數(shù)次的告白，和她無數(shù)次的拒絕。
追著她的腳步，走遍了忍界的每一個角落，為她還清了一筆又一筆的賭債，卻始終換不來她一次真正的回頭。
那份執(zhí)著，一直被他當(dāng)做是愛，是守護(hù)。
可現(xiàn)在，當(dāng)溫?zé)岬奶饻牒韲担?dāng)目光再次投向山下那個光芒萬丈的綱手時，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許更多的是一種自我滿足。
他所迷戀的，是那個需要他的綱手，那個會對他發(fā)脾氣、會向他借錢的綱手。
因為那樣的綱手，能讓他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能讓他那份無處安放的愛，找到一個發(fā)泄的地方。
而豪炎寺不同。
那個小子，沒有去追綱手，也沒有試圖去改變她。
豪炎寺所做的，僅僅是在這里建了一個家。
一個足夠讓她安心的家。
然后，綱手就自己回來了。
在這里，她重新找回了初代孫女的驕傲，找回了醫(yī)生的責(zé)任，找回了作為綱手自己的光芒。
這才是她本該有的樣子。
自來也又舀起一勺酒釀圓子，送入口中。
這一次，舌尖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苦。
那是放下幾十年念想的苦，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為她感到高興的喜悅。
苦和甜，交織在一起。
原來，這才是這碗甜品真正的味道。
也或許，這才是人生的味道。
一碗酒釀圓子，很快就見了底。
自來也將碗放下，感覺整個身體都暖洋洋的，連同那顆凍了很久的心，似乎也有了化開的跡象。
沒有說話，只是轉(zhuǎn)過頭，深深地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豪炎寺。
這個比他年輕了十幾歲的少年，卻仿佛比他更懂人心。
豪炎寺也正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溫和的笑容。
“自來也大人。”豪炎寺開口了。
“牧場正在擴(kuò)建，缺一個負(fù)責(zé)情報和外部聯(lián)絡(luò)的總顧問。你，有興趣嗎？”
自來也聞言一愣，隨即笑了。
今晚，這還是他第一次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出來。
輕輕地?fù)u了搖頭。
“不了。”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將空碗放回托盤上。
“我的人生，不在這里。”
酒葫蘆被重新掛回腰間，但這一次，他沒有再打開。
關(guān)于自己該去做什么，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
大蛤蟆仙人的預(yù)言，那個關(guān)乎忍界未來的命運(yùn)之子，還在等著他去尋找。
過去，尋找命運(yùn)之子，是為了給這個破破爛爛的世界一個答案，也是為了......給綱手一個交代。
而現(xiàn)在，只為自己。
為了那個曾經(jīng)立志要改變世界，卻在漫長的歲月中迷失了方向的，名為自來也的忍者。
“小子。”
轉(zhuǎn)過身，背對豪炎寺，隨意地?fù)]了揮手。
“綱手，就拜托你了。”
“如果讓她受了委屈，我不管你在哪里，都會回來拆了你這個破牧場。”
說完，便沒有再停留，邁開大步，向著山下的黑暗走去。
那道背影，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樱椒s比來時，要穩(wěn)重了許多。
豪炎寺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笑了笑，端起那只空碗，聞了聞里面殘留的桂花香氣。
“野乃宇，我們也回去吧。”
“嗯。”
野乃宇輕聲應(yīng)著，上前推起了輪椅。
月光下，遠(yuǎn)處的工地依舊燈火通明，充滿了希望。
而踏上新旅途的豪杰，也終于放下了心里的重?fù)?dān)，走向了屬于他自己的，那條名為命運(yùn)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