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羅伯特教授拋出的尖銳問題，整個餐廳的空氣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飛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楚燕萍的心跳得飛快，她能感覺到身邊戴維斯教授也微微繃緊了身體，也在為陳飛捏著一把汗。
陳飛沒有回答。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與鋪著白色桌布的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而清脆的聲響。這個簡單的動作，卻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讓周圍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他看著羅伯特教授，用同樣流利而清晰的英文，不答反問：
“羅伯特教授，您的問題非常好，也非常深刻。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請教您一個問題。請問，計算機能告訴你，愛情是什么嗎？”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都是一愣。
愛情？這跟中醫辨證，跟人工智能，有什么關系？
羅伯特教授也沒想到陳飛會這么問，他愣了一下，隨即扶了扶眼鏡，思索著回答：“嗯……從科學的角度，愛情可以被解釋為一系列復雜的生化反應，比如多巴胺、催產素、血清素等激素在體內的分泌和作用。計算機可以通過分析這些數據，來判斷一個人是否處于‘戀愛狀態’。”
“說得沒錯。”陳飛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計算機可以分析數據，可以識別模式，甚至可以寫出優美的情詩。但是，它能真正‘感受’到愛情嗎？它能體會到那種思念的甜蜜，爭吵的痛苦，和解的溫馨嗎？它能告訴你，為什么有時候，一句無心的話，會讓你心碎；而有時候，一個簡單的擁抱，卻能治愈一切嗎？”
陳飛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詞，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想，答案是不能。”他沒有等羅伯特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因為，這些東西，不完全是數據。它里面包含了情感，包含了人性，包含了無數無法被量化的，微妙的體驗。這些，我們稱之為‘生命’。”
他將目光從羅伯特教授身上，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現在，我們回到您剛才的問題。人工智能，能不能替代中醫的辨證？”
“我承認，AI很強大。它可以學習海量的病例，可以識別出我們肉眼無法察覺的舌象紋理，可以分析出我們鼻子聞不到的氣味分子。它在‘信息收集’和‘模式識別’這兩個層面，未來會遠遠超過人類醫生。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但是，”陳飛聲音變得有力起來，“辨證論治，不僅僅是收集信息和匹配模式。它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對‘度’和‘機’的把握。”
他拿起桌上的刀叉，比劃了一下。
“什么是‘度’？同樣是‘心脾兩虛’，有的人，是脾虛為主，心血不足為輔；有的人，是心血虧虛為重，脾氣受損為次。有的人，是虛中夾實，帶著痰濕；有'的人，是純虛之證，不受補益。這其中的分寸差別，就是‘度’。”
“對于脾虛為主的，我們需要重用黃芪、白術來健脾益氣；而對于心血不足為主的，我們則要重用當歸、龍眼肉來養心安神。請問羅伯特教授，計算機能告訴你，黃芪應該用30克還是60克嗎？它能告訴你，為什么對這個病人，要加一味茯苓來祛濕，而對那個病人，卻要加一味遠志來安神嗎？”
羅伯特教授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這些問題，已經超出了純粹的數據分析范疇，進入了臨床決策的藝術層面。
陳飛沒有停下，他繼續說道：“那什么是‘機’？‘機’，是時機，是病機，是生命變化的樞紐。中醫看病，看的是一個動態的、變化的人，而不是一個靜態的數據集合。病人的情緒、睡眠、飲食，甚至是天氣的一點變化，都影響病情的走向。一個好的中醫，能從這些微妙的變化中，洞察到疾病的‘機’，從而提前干預，截斷病勢，或者因勢利導，推動身體的自我修復。”
“比如，一個肝郁的病人，今天跟你大吵一架，明天舌苔就變黃了，脈象就變弦數了，這就是‘郁而化火’的病機。這個時候，你的治療方案，就要從疏肝解郁，立刻調整為疏肝清熱。這個‘機’的判斷，依賴于醫生和病人之間，那種人與人之間最直接的交流和觀察。請問，一個冰冷的AI程序，能通過攝像頭和傳感器，洞察到一個病人內心深處，那閃過的，憤怒和委屈嗎？”
陳飛的在安靜的餐廳里回響，擲地有聲。
“所以，我的結論是，”他最后看向羅伯特教授，做出了總結，“人工智能，可以成為中醫醫生最得力的‘助手’。它可以幫助我們把‘望聞問切’做得更客觀，更精準。它可以為我們提供決策的參考。但是，它永遠無法取代那個，在綜合了所有信息之后，結合自己對生命、對人性的理解，最終做出那個充滿智慧和溫度的，臨床決策的，人。”
“中醫不是拒絕科學，而是在醒科學——朋友，請走慢一點，看深一點。因為你研究的對象，是一個活生生的，復雜的，甚至可以說，是宇宙間最神奇的造物。人體的復雜性，我們生命的奧秘，遠遠超過了我們目前的想象。對它，我們必須永遠保持敬畏。”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了數秒。
隨即，“啪，啪，啪……”
戴維斯教授第一個站起來，用力地鼓掌。他的臉上浮現出激動欣賞。
緊接著，整個餐桌的人，都站了起來，掌聲雷動。
羅伯特教授，那位提出尖銳問題的哈佛學者，也站了起來。他的臉上，不再有審視和挑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欽佩。他走到陳飛面前，鄭重地伸出手：“陳醫生，謝謝您。您為我上了一堂，我終身難忘的課。您讓我明白，真正的醫學，科學只是工具，而人文，才是它的靈魂。”
楚燕萍看著被眾人環繞，侃侃而談，散發著無窮魅力的陳飛，她的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她心中的那份愛慕和驕傲，要滿溢出來。她知道，這個男人，天生就屬于這樣的舞臺。無論面對怎樣的質疑和挑戰，他總能用他那深邃的智慧，贏得所有人的尊重。
而就在晚宴的氣氛達到高潮時，一個身影，悄然穿過人群，走到了陳飛的身邊。
那是一位白發蒼蒼，但精神矍鑠的老者。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氣質儒雅而又銳利，一看就非等閑之輩。
聚會結束后，人群散去。戴維斯正在和幾位老友告別，楚燕萍則去取車。陳飛獨自站在餐廳門口，呼吸著加州夜晚微涼的空氣。
“陳醫生，可以占用您幾分鐘時間嗎？”
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
陳飛回過頭，正是宴會上那位白發蒼蒼的老者。
“您好。”陳飛禮貌地點了點頭。
老者微笑著遞上一張名片：“我叫詹姆斯·哈里森。很高興認識您。”
陳飛接過名片，借著門口的光線一看，心頭微微一震。
名片的設計極為簡潔，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一個電話一行燙金的小字——“沙利文和克倫威爾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沙利文和克倫威爾！
陳飛對米國法律界不熟，但來之前，方晴特意給他科普過。這是一家擁有超過百年歷史的，華爾街最頂級的律師事務所之一。他們的客戶，囊括了所有世界五百強的巨頭公司。而能成為這種律所高級合伙人的，無一不是法律界金字塔尖的人物。
這樣一位大人物，主動來找自己，所為何事？
看穿了陳飛的疑惑，詹姆斯·哈里森開門見山，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
“陳醫生，我研究過您和戴維斯教授發表在《自然》上的那篇論文。我也聽說了瑞輝公司去找戴維斯教授的事情。”哈里森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坦白地告訴您，您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如果不盡快進行全面、嚴密的專利布局，我敢保證，三個月之內，全世界就會有至少十家頂級的生物科技公司和研究機構，發表出類似的研究成果。到那個時候，你們的開創性貢獻，將被無數的‘跟進者’稀釋，你們將徹底喪失先發優勢，最終，一無所有。”
哈里森的話，狠狠地敲在陳飛的心上。
他和楚燕萍已經預感到了危機，但從這位頂級律師口中說出的“三個月”“一無所有”，還是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迫和壓力。
“我們……正是為此而來的。”陳飛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很好。”哈里森點了點頭，對陳飛的反應很滿意，“看來您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那么，明天上午九點，我的辦公室，期待您和您的團隊光臨。”
說完，他沖陳飛禮貌性地笑了笑，便轉身登上一輛等候在路邊的黑色林肯，消失在夜色中。
陳飛捏著那張還帶著余溫的名片，手心，已經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