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梁小夢對周承遠的態度，又想到顧長風曾經告誡我的話語，我還是挺緊張的，擔心馬杰不愿意引薦魏老，今天又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顧長風等人到底在密謀什么事，我不清楚。
但是只有聯系到魏老，才有可能扳倒任星野，救出龍門商會的人！
“現在知道錯了，早干什么去了？”馬杰坐在小凳子上，兩只大手來回搓著，咬牙切齒地道：“死了那么多人，現在想起來彌補錯誤了……遲了！竟然還有臉來找我，不如趕緊去死！”
這位中年大叔一整天下來都很溫和，即便面對赤衛軍的圍攻，也是從容淡定、不慌不忙。
直到這時，才顯露出兇狠的神情，額頭上迸出根根青筋，兩條濃黑的眉毛像麻花般擰在一起，眼睛也瞪得似銅鈴一般大，臉頰微微顫抖，喉嚨里發出近乎于野獸一般的喘息聲。
如果顧長風在這里，恐怕會被他當場掐死。
看他這副模樣，我更不敢說話了，生怕他會遷怒到我身上。
可惜我的沉默寡言，并未換來馬杰的視而不見，他猛地轉過頭來兇巴巴道：“說啊，哪來的臉找我？！”
“……”我硬著頭皮道：“馬老哥，冤枉啊，我只是個傳話的！顧長風讓我怎么說，我就怎么說！”
“你是虎子的朋友，咱們應該是一伙的，為什么幫那幾個老家伙傳話？！”馬杰仍舊怒氣沖沖。
“……因為我想救龍門商會的人！”我很認真地說：“顧長風告訴我，扳倒任星野不容易，非得魏老出手不可！”
“你想救自已人，是對的，難怪虎子會把你當朋友?！瘪R杰哼了一聲，“至于顧長風，這個臭不要臉，他倒挺會拿你當槍！他自已不敢來，托你過來！”
“知道自已是槍，我也得來！”我輕輕嘆著氣，“因為除了魏老，我確實想象不到有第二個人可以扳倒任星野……這是事實！”
項云霄不行，顧長風不行，周承遠也不行……
只有魏老！
“只是為了龍門商會的話還好……”馬杰想了想，說道：“那群老家伙的事情，你千萬別參與，對你來說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頓了頓，又說：“你是虎子的朋友，我才說這些話！你看虎子和小夢就很聰明，他倆就不參與！”
“……明白！”我點點頭，欲言又止地說：“馬老哥，那你會幫忙聯系魏老么……”
馬杰不說話了，抬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墨藍色的夜空一望無際，點點繁星綴在其中，像一顆顆銀色的碎鉆。月亮懸在天際，是半輪溫潤的銀鉤，幾縷輕薄的黑云慢慢飄過。
整個世界一片寂靜，像是所有人突然一起消失不見。
沉默了許久許久，馬杰才收回目光，緩緩說道：“其實，我已經很久不過問江湖上的事情了，我很珍惜自已現在平淡的生活，老婆孩子熱炕頭，每天只需要賣賣水果，就能顧住一家人的吃喝，沒有比這更舒心的日子了……曾經的那些朋友們，也知道我現在的狀態，所以從不主動打擾……”
“……”我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要拒絕我？
“實話實說，我很久不參與那些事情，確實不知道魏老在哪里……但我認識知道魏老在哪的人！這樣，你先回去，留下你的手機號碼?！瘪R杰沉沉地道：“我考慮一晚上，明天再給你答案。”
“好！”馬杰能有這個態度，我已經很滿意了，當即和他交換號碼。
記下馬杰的手機號后，我又畢恭畢敬地說：“馬老哥，那我就先走了，明天等您的電話！”
“去吧！我也準備回家了。”馬杰站起身來，拿起旁邊的笤帚和簸箕，收拾起了現場的煙頭和玻璃瓶子。
——在等待我的過程中，馬杰不僅重新開了店門，又吸了不少煙，喝了不少酒。
道過別后，我便朝農貿市場的大門奔去。奔到門口，我轉頭看了一眼，馬杰已經搞完衛生，關上了店里的燈，準備將卷閘門拉下來。
他看上去仍舊普普通通，和公園里的中年大叔沒有任何區別。
其實直到現在，我也想象不出他當年“名滿天下”“叱咤風云”的樣子，但僅憑幾句話就能將一眾赤衛軍嚇走……
確實不是一般人了！
轉身出了農貿市場的大門，又奔到馬路對面的巷子里，這里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摸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聽到“滴滴”兩聲，才找到藏在這里的面包車。
與此同時，面包車旁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個人影閃了出來，正是背著雙肩包的小桂子。
“漁哥！”小桂子輕輕叫了一聲。
“哎，上車吧！”我擺擺手，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小桂子則從另外一側上車。
二十多分鐘后，我又易容成了第七局一把手吳華，小桂子則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巷子另一側離開了。
“嗡嗡嗡——”
引擎啟動，車燈打開，慢松離合，輕踩油門，面包車緩緩駛出小巷，接著行駛在承德的大道上，朝高速路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承德到京城不遠，但開車也得兩個多小時才能抵達。
等到翠湖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我回到自已的房間，簡單地洗漱一下，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
本來還可以繼續睡，但是一陣手機鈴聲將我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目，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發現是顧長風打來的。
看到顧長風的名字，我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且迅速被憤怒和惱火占據。
還有臉給我打電話！
當即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恢復宋漁的聲音，怒氣沖沖地說：“干什么？！”
“……不是，咋這么大的火氣？”顧長風有些發懵，“你昨天不是去見馬杰了嗎，一直等不來你的電話，所以問問你咋回事……”
“見個屁！”我罵罵咧咧地說：“馬杰被赤衛軍盯了一天！顧長風，你要是清理不干凈身邊的內奸，或是沒辦法擺脫監聽、監控，就別給我打電話了！”
我確實很生氣，連“顧司令”也不叫了，直接口吐芬芳地一陣輸出之后，便將電話掛掉。
真的，如果我另一層身份不是第七局的一把手，現在肯定掉進坑里去了，百分百被赤衛軍抓個正著！我真的很不理解，像顧長風這樣的大司令，安全級別應該是很高的，怎么會被人監控而不自知。
不過想想對方是紅樓主人，又覺得可以理解。
在這片土地上，有哪件事是紅樓主人做不到的？
大司令又怎么樣，照樣輕輕松松地拿捏你！
但我已經第二次提醒顧長風，如果他還是沒有辦法擺脫，我就只能拒絕和他繼續交流！
收起手機，我起了床，洗漱過后，換上透氣涼爽的運動服，戴上耳機，打算出門跑步、練拳、吐納。但剛走到客廳，任子明正好進來，沖我打了一聲招呼：“吳局長，跑步去啊？”
“對！”我點點頭，“今天沒什么事吧？”
“沒事！”任子明搖搖頭，“有些小事，我都可以處理！”
“那就行！”我一邊說，一邊往門外走去。
“吳局長！”任子明又叫了一聲。
“嗯？”我轉過頭來。
“那個……燕姑娘早晨給我打電話，說她最近一段時間進步挺大，想重回第七局做一名辦事員……”
“不行！以后不要再提她了！”
不等任子明說完，我便打斷了他，邁步往外走去。
我打心眼里不喜歡燕玉婷，根本不想聽到她的任何消息，更何況好不容易將她趕走，說什么也不會將她迎回來了。
看在燕千城的面子上，我可以不對付她，好好在津門待著，不要再出來了！
望著我漸漸遠去的背影，任子明輕輕地嘆了口氣，隨即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燕姑娘，不行啊，他都不肯聽我把話說完……哎哎哎，你別哭啊……”
……
津門，和平區，燕家武館總店。
單人練功房里，燕玉婷無力地坐倒在地，眼淚順著她慘白的臉頰“唰唰”淌下，旁邊的地板上是各種散亂的器械，啞鈴、拉力器、刀槍劍戟到處都是。
幾個拳擊沙袋也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每一個都裂開了很大的口子。
“燕姑娘，你別哭了！”手機里依舊傳來任子明嘆氣的聲音，“不能怪吳局長啊，你之前確實做的太過分了……我的建議是多等等，時間會治愈所有的傷痕，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燕玉婷歇斯底里地喊著，“我現在就想和吳華在一起，我一天也離不開他！”
“……”任子明說不出話來了。
“如果我現在偷偷去京城，出現在吳華的眼前會怎么樣？”燕玉婷滿懷期待地問著。
“……他會讓你滾蛋?！比巫用鬟浦欤把喙媚?，別怪我說話難聽，吳局長說話只會更難聽！”
燕玉婷沉默不語，眼淚再次順著臉頰簌簌而落。
“燕姑娘，只能交給時間……”任子明輕聲說道。
“不……”燕玉婷咬牙切齒，再次說道：“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要表現自已，我要改變自已在吳華心里的形象！我必須嫁給他，必須給他生孩子！”
“……”任子明又說不出話來了。
“下次你們有什么任務，最好是吳華也在場的時候……”燕玉婷想到一個主意：“通知我一聲，讓他見識一下我現在的實力！”
“這可不行！”任子明立刻否決這個主意，“第七局很多任務是保密的！燕姑娘，我永遠是燕家的人……但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工作，我畢竟是第七局的秘書長！”
“那你別講什么任務，只說一個大概位置，我到時候假裝路過，然后在吳華面前表現一下！”燕玉婷仍舊堅持著。
“假裝路過……”任子明無語地道，“沒人會信的，燕姑娘！”
“任教練，你就幫幫我吧！”不知不覺，燕玉婷又流了眼淚下來，帶著哭腔說道：“你不幫我，就沒人幫我了！”
聽到她哭，任子明又忍不住心軟下來：“燕姑娘，你說你有進步，到底有多大的進步？這也沒幾天啊，就算你練迷蹤拳，也不會有太大的進展！”
“暫時保密！”燕玉婷擦擦臉上的淚，“總之，我一定會給吳華一個大大的驚喜！任教練，你相信我，現在的我確實今非昔比了！不會給你丟人，也不會讓吳華失望！”
“……好吧！”任子明終于松了口，“如果真有這樣的機會，我會告訴你一聲的……但是，燕姑娘，你要量力而為，確定有把握了再出手，別偷雞不成蝕把米，沒表現成，還丟了臉！你成功了，我也跟著漲臉；你失敗了，我也會受罰的！”
“放心！”燕玉婷的臉上露出笑容，“一定會讓你們所有人大開眼界的！”
掛了電話，燕玉婷慢慢站起身來，環視了一圈左右的器械和兵刃，正琢磨著找點什么東西來練練，門外突然傳來“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
“怎么回事？”燕玉婷轉身問道，一張臉瞬間變得冷酷、無情。
“燕姑娘，不好了！”門外的人著急道：“陳家來踢館了，說今天要摘走‘燕家武館’的招牌！”
津門自古以來就是武學圣地，大名鼎鼎的霍元甲便出身此地。霍元甲逝世之后，武學之風更盛，偌大的津門除了相聲園子，就屬各種各樣的武館最多。
迷蹤拳燕家第一，鷹爪拳孫家第二，太極拳陳家第三。
孫家集體“團滅”之后，陳家一躍成為第二。
陳家武館的掌門人陳志宏，耍得一手好太極拳，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方面的大師，如今年過六十，竟然又有進步。
成為了一名頂級高手！
無論什么年紀，能夠成為頂級高手，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陳志宏早晨成為頂級高手，此刻便迫不及待地率領門徒來到燕家武館位于和平區的總店門口，叫囂著要踢館了。
這么多年來，陳家一直被燕家、孫家壓在頭上，陳志宏早就不爽，如今孫家已經成為過去式，只要摘掉燕家武館的招牌，陳家太極拳就是津門第一了！
津門中的武夫，誰不想爭第一？
此時此刻，陳志宏一身亮白色的練功服，雖然一頭鶴發，但他整個人精神矍鑠、面色紅潤，精氣神一點都不比年輕人差。
站在燕家武館總店的大門口，陳志宏中氣十足地朗聲道：“燕家武館還有沒有活人了？趕緊出來，老夫要踢館了……”
一眾門徒站在他的身后高聲大喊：“踢館！踢館！踢館！”
不僅如此，陳志宏還請了鑼鼓隊和舞獅隊，占了大半條馬路，又敲又打，又蹦又跳，甚至放了幾掛一萬響的鞭炮，為的就是吸引更多人來看熱鬧。
“我陳志宏，今日要做津門第一！”陳志宏敞開衣襟，露出壯碩的胸膛，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