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璇璣憤怒了,但她還是強忍著怒氣,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問道:
“張楚,你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首席輔佐?”
張楚看著她,神色誠懇,仿佛真的在解釋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字面意思啊?!?/p>
“師徵羽一個人要彈奏十三章神樂譜,確實太累了,若不是你提醒,我還真沒注意到?!?/p>
“現在,你提醒了我,師徵羽,確實需要幾個精通樂理的幫手,在她時間不夠的時候,幫她處理一些樂章。”
“或者在她需要時為她伴奏、和鳴。”
“她一個人,確實太累了?!?/p>
師璇璣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死死盯著張楚,一字一頓:
“累了,就讓有能力的人來做!我完全可以獨立彈奏全部十三章,不需要任何人輔佐!”
張楚眨眨眼,語氣依舊誠懇:“你上,你也累啊?!?/p>
“我不怕累!”師璇璣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
張楚搖了搖頭,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但我怕誤事。”
“要知道,神樂譜太重要了,我不能把這么重要的事,只押在一個人身上。”
張楚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
“而且你不知道,師徵羽已經對十三章神樂譜完全掌握了脈絡?!?/p>
“整部樂譜的結構、每一章之間的銜接、高潮迭起的節奏,她都了然于胸,讓她掌控全局,才是最穩妥的選擇?!?/p>
“你的樂理造詣,可能不輸她,但你現在才開始接觸神樂譜,哪里來得及從頭掌握?”
“到時候萬一彈錯一個音符,影響了神樂譜的傳播效果,耽誤了我人族成為恒族的大事,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張楚說完,目光真誠地看著師璇璣,仿佛真的在為她著想。
天地間,那些觀戰的強者們,此刻竟紛紛點頭,交頭接耳起來:
“張楚這話,倒是不無道理?!?/p>
“河到中間不換馬,行軍途中不換將。神樂譜既然師徵羽已經掌握了全局,確實不宜臨陣換人?!?/p>
“不錯,穩妥為上。”
“多找幾個樂理精深的人,幫師徵羽提提意見,或者當師徵羽的手臂,聽師徵羽的指揮,可能更好!”
“師璇璣樂理精深,與師徵羽又是同門,料想,她來擔任首席輔佐,還是能勝任的!”
“將來神樂譜傳遍大荒,史書上也會記她一筆,總比什么都撈不著強?!?/p>
這些宿老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人話,卻聽得師璇璣渾身發抖。
她猛然轉頭,死死盯著那些開口的人,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們……你們這些老東西,剛才不是還在幫我說話嗎,怎么轉頭就這樣了?
然而那些宿老一個個老神在在,根本不在意她的目光。
他們當然看得出來師璇璣的小心思,不就是想借樂理盛典上位,取而代之,成為神樂譜的唯一演奏者么。
可那關他們什么事?
在場這些人,有的希望神樂譜之事能平穩高效完成,免得夜長夢多;
有的巴不得樂理盛典能多拖一段時間,好讓他們暗中謀劃其他事。
至于誰當神樂譜的主帥、誰是輔佐,他們根本不關心。
只要神樂譜能順利奏響,人族能成為恒族,對他們所有人都有利。
你師璇璣能不能當主角,誰在乎?
師璇璣看著那些毫不在乎的目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終于忍不住了,尖聲道:
“我才是天下第一樂師!”
那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幾分歇斯底里,在虛空中回蕩。
張楚卻依舊神色平靜,語氣卻仿佛哄小孩一樣:
“對對對,你是第一,你是第一行了吧?”
“你放心,只要你有實力,首席輔佐的位置,一定會給你留著?!?/p>
“不過,咱也不能任人唯親,等樂理盛典完成后,再來辯誰是第一?!?/p>
張楚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愈發誠懇:
“還有,你若是真能拿到第一,那首席輔佐的位置,一定會給你留著。”
“所謂舉賢不避親,你大可不必擔憂。”
張楚的表情和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張楚越是這樣,越是讓師璇璣氣得渾身發抖。
她死死盯著張楚,胸口劇烈起伏,修長的指甲幾乎要把掌心刺破。
首席輔佐?
給她留著?
她從小到大,在師家,都是萬眾矚目、眾星捧月的核心!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點!
她想要什么,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現在,讓她給師徵羽那個小輩打下手?讓她當什么狗屁“首席輔佐”?
她做不到!
絕對做不到!
師璇璣心中,一股滔天的怒火在燃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沒。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也在她心底響起:
冷靜。
冷靜下來。
發火沒有用。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狂怒,臉上的神色漸漸恢復平靜,甚至擠出一絲笑容。
“先生說得是。”師璇璣的聲音也恢復了柔軟,甚至帶著幾分順從:“璇璣明白了?!?/p>
“屆時,璇璣定當全力以赴,爭取……拿到那個位置?!?/p>
張楚點點頭,似乎很滿意她的態度。
師璇璣垂下眼簾,不再多說。
但沒人注意到,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冷光。
首席輔佐?呵,走著瞧吧!
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
張楚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從別處下手。
“只要讓我碰觸到了神樂譜,我就有辦法拿走!”
“你張楚不讓我成為彈奏神樂譜的主力,那我就偷了神樂譜,送給其他勢力,人家可都盼著呢?!?/p>
辦法,有的是。
等著吧!
張楚當然知道師璇璣不會善罷甘休,但張楚不在乎。
神樂譜是大勢,在這個過程中,任何試圖阻止大勢,看不清情況,想要搗亂的人,都會被大勢的滾滾洪流,碾壓的渣都不剩。
此刻,張楚再次掃視虛空,開口道:“師家,可有能說話算數的長老在?”
張楚的話音落下,一個身形矮胖,七八十歲模樣的灰袍老者,笑容可掬的快步踏空而來。
“老夫師伯庸,見過南華圣子!”
師伯庸,師家驚弦堂的大堂主。
在師家,驚弦堂的主要作用,就是與外界往來,交流。
師伯庸作為驚弦堂的堂主,自然說話管用。
此刻,師伯庸陪笑道:“先生,師家小輩不懂禮數,爭強好勝,讓先生見笑了,我也沒想到,璇璣會突然做這件事?!?/p>
所謂的“這件事”,指的自然是師璇璣突然勾動了天地弦,把神樂譜的信息傳遍整個人族這件事。
張楚擺擺手:“這些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我是有些事,想請大長老幫忙?!?/p>
“您請說?!睅煵沟膽B度十分恭敬。
張楚隨口道:“師徵羽說,她有些想念自已的父母了……”
不等張楚說完,師伯庸便臉色一變,有些惶恐的說道:“哎呀,難道是璇璣對您說了什么?罪過罪過!”
顯然,對族內之事,師伯庸比較熟悉。
張楚才一提師徵羽的父母,師伯庸立刻意識到了什么,急忙道歉。
緊接著,師伯庸打包票:“您放心,我們師家,很快就會安排徵羽的父母來南華道場。”
“奏響神樂譜,乃是對全體人族有利的大事,我師家,絕不敢因為內部的一些問題,影響神樂譜的進程。”
張楚則是忽然問道:“對了,師徵羽的父母,在樂理方面的造詣如何?”
師伯庸急忙說道:“師徵羽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樂理造詣極高,實際上,師徵羽的琴技,就是師徵羽的父親親手教出來的。”
“不過,師徵羽的母親,對樂理的理解,沒有那么……”
張楚明白了,立刻說道:“我準備在此舉辦樂理盛典,正好缺少一位主裁判?!?/p>
“既然師徵羽的父親精通樂理,還調教出師徵羽這樣的音律大家,那水平肯定不用質疑?!?/p>
“這樣,我想請師徵羽的父親,來做樂理盛典的主裁判?!?/p>
師伯庸一聽,表情當場僵住了。
剛剛張楚詢問師徵羽父親的情況,他是撿好聽的說,是給張楚面子,也是給師家面子。
但師伯庸一系,其實跟師徵羽那一系,頗不對付。
如果真的讓師徵羽的父親來主持樂理大典,對師家肯定是大有好處,但對他們這一系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于是師伯庸急忙說道:“先生,這事兒,恐怕不妥?!?/p>
“哦?”張楚不由好奇:“為何不妥?”
師伯庸說道:“師徵羽的父親,樂理方面的造詣,確實極其出眾,但他年輕的時候,受過一些特殊的傷,耳朵聾了?!?/p>
“耳朵聾了?”張楚很意外。
師伯庸嘆了一口氣:“是啊,耳朵聾了,他當時身在尊者八境界,被神力所傷,留下了神痕……”
對尊者來說,如果是一般的傷,都能斷肢重生,快速恢復。
但神力不一樣。
就像凌越尊者,能徒手殺神的人物,雙腿被神力所傷,被留下神痕,都無法站起來。
師徵羽的父親,聽力被傷,一般情況下,確實難以恢復。
不過,現在的張楚也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抵達了神級,圣草天心的恢復力,已經可以斬滅神痕了。
于是張楚說道:“行,先把人送過來再說吧?!?/p>
師伯庸急忙答應道:“這件事,我馬上去辦?!?/p>
張楚則是低聲沉吟:“看來,師家內部,問題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