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辰隨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將里面的酒水一飲而盡。
邊上的李承乾趕快給他滿上,顯然已經開始熟練運用起了這一套。
隨后王辰才接著說道:“先不說怎么定刑,姑且先來講講,你剛才所說刑部和大理寺中的第一派官員。”
“他們認為劉同繼母殺其父案,屬于前朝案件,并非本朝之事,所以不予記錄和理會,不知你們父子是個什么樣的想法?”
王辰主動拋了個問題出來,李世民頓時給李承乾打了個眼色。
這可正是在老師面前顯擺一下學生有文化的好時候,得趕快讓自己寶貝兒子在王兄弟心里留下個好印象,這也有助于王兄弟更加愿意教導自己的太子。
當然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李世民自己也不好說這個問題。
他當初之所以沒能夠最終裁定這個案件怎么判,就是因為考慮到了這個因素。
唐朝哪管隋朝的事,這是大多數朝中官員普遍的想法。
地方上的縣令和州府首腦,也一般是這么處理事情的。
所以在李世民看來,刑部和大理寺這一派官員所持的這個觀點,有那么些道理。
不過在自己王兄弟面前,李世民有些不大敢把這個觀點說出口,他本能直覺上的認為,說出這個觀點之后會挨批評。
所以他干脆把這個回答問題的機會丟給自己的兒子,讓太子李承乾來背個鍋。
答對了,那就在王兄弟心中留下個好印象。
沒答對,他這個當父皇的也不沾什么邊。
果然,坑兒子也是這老李家的一項傳統藝能,李世民把這手藝是學的相當精湛。
在得到自己父皇的眼神指示之后,李承乾立馬打起精神來,隨后有些恭敬的對王辰說道:“回稟老師,學生認為這些官員說的有些道理。”
“畢竟前朝至本朝之間,有太過漫長的混亂時期,一座縣城可能幾次更換所屬勢力,這些卷宗檔案實在是混亂不堪。”
“所以如今我大唐統一天下,革故鼎新,將前朝乃至混亂時期那些雜亂不堪的文書進行銷檔,重新開始記錄論述各類案件。”
“這應該也算是合情合理之事。”
等李承乾回答完之后,等待他的卻不是王辰的評論或贊揚。
而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這個眼神持續了將近半分鐘,直把李承乾看的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之下,他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個癡呆。
這位太子也忍不住干咳了兩聲,掩飾一下自己的尷尬。
“老師,學生說的可有什么不對之處嗎?”
王辰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還好你跟你老爹都是做買賣的,屬于生意人,不會涉及官場和政治。”
“要不然我肯定勸你別踏足官場,否則以你這樣的論斷,估計很難混下去!”
李承乾頓時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兩下。
這評價也太狠了吧,他要真的是商人之子也就算了,可他是太子啊。
當朝太子,日后的國君,居然被自己的老師評價為不懂政治,混不下去官場。
那他現在干脆找根白綾,吊在房梁上走了算了。
看著自己寶貝兒子那有些傻了眼的窘迫樣,李世民有些心疼的同時,又忍不住有些小得意。
還是自己聰明,知道先把鍋甩給太子,要不然被這么一番鄙視的肯定就是他了。
果然熟悉了王兄弟的套路之后,干些什么都聰明了不少。
看來和天才呆久了,自己也會被漸漸同化為智慧人士。
當然得意歸得意,李世民還是開口幫自己的兒子解圍。
“王掌柜,你就給我們仔細說說,這當中究竟是個什么說法?”
王辰手上比劃了一下,對李世民解釋道:“本朝不管前朝的事,這個想法其實也無可厚非,提出來沒什么大不了的。”
“倘若是尋常百姓或者地方州縣的官吏這么想,那也是實屬正常,畢竟可以大幅度減輕各類文書工作。”
“但對于想要混跡到朝堂中上,乃至地位更高的朝廷重臣,皇室成員來說,卻萬萬不可有這個念頭。”
“現在是大唐的天下,是貞觀二年,我大唐立國至今時間也不算長,百姓心中正在心向大唐。”
“這個時候就應該強調一個觀念。”
這段話李承乾或許聽的有些不大明白,但李世民已經聽出來了些許端倪。
他是皇帝,是玩政治的高手,李二已經從這段話當中解讀出了一些深刻的意思。
因此王辰剛停頓下來,李世民就立馬迫不及待的問道:“王兄弟,應該強調個什么觀念?”
王辰看了一眼滿臉求知和好奇的李世民,以及依舊處于半茫然半懵逼狀態的李承乾。
當即開口說道:“這個觀念很簡單,那就是天下是大唐的天下。”
“沒有什么前朝本朝之分,凡身體健在者,其上下三代,都應該歸屬大唐管轄。”
“朝堂高層為政者,只有秉持這個觀念,才能夠讓百姓向往大唐的心越發凝聚和強悍。”
“因為只有這樣,百姓才會時刻記著自己身處大唐,是大唐人。”
“要不然這里一個前朝,那里一個前朝,天下人究竟是前朝遺民,還是大唐子民?”
“真要說的更清楚一點,要是前朝犯的兇殺案,到本朝來不進行記錄卷宗的話。”
“那并非武德和貞觀時期出生的人,倘若戶籍遺失,是不是就不算人口,不用繳稅了?”
王辰話音剛落,李世民當即震撼。
手上的筷子都有些把持不住,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
絕,精妙絕倫!
好一個本朝和前朝之分,好一個百姓的凝聚力和心向大唐的決心。
他身為大唐的主人,卻反倒從來沒有在意過這個方面的事。
他從來沒有想著從精神層面和這種朝代歸屬感上,去讓百姓對大唐更加信任。
與眼前這名少年郎相比,他這個皇帝反而顯得當的有些不稱職。
單單要論手段,這位王兄弟怕是甩自己十八條街,他老李的政治手段,相比之下要顯得相差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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