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氏一頭霧水,不知道劉誠的話究竟何意。
開枝散葉?
添丁?
這究竟什么跟什么啊?
但觀劉誠說話語氣,也又不像是開玩笑。
總歸能說出這沒頭沒尾的話,定是和于康有關,于是董氏懷著滿心疑問,撇向于康。
于康剛要解釋。
哪知于璚英卻從外面慌慌張張的闖了進來:“大哥!大哥!……”
于璚英身后還跟著雙手托著什么東西的朱驥,
昨日,于康吩咐黑老大報完信,就立即回北鎮撫司,或是找張杰,或是找徐良,將關在詔獄里的朱驥放出。也免得他夜里回不了家,還得找托詞派人去他家里。
此事于康再未放在心上。只是沒想到,朱驥這個時候會登門。
于康暗里冷嗤一聲。
這小子還真是不安好心啊!小妹可是還未及笄呢!
于康剛要將朱驥帶到外面說話。于璚英卻撲到母親董氏面前:“娘,大哥又升官了,連升兩級呢!都做了錦衣衛副千戶了。”
董氏先是一愣,繼而眼中又透露出一絲擔憂。
劉誠和劉芣苢祖孫倆,也都一副大為吃驚的樣子。
于康瞪一眼朱驥。
朱驥眼見情勢不妙,忙解釋道:“昨日大人忙完,就沒再回衙門,今早又沒來,鎮撫大人讓我將新服和牙牌送來,讓大人您穿戴齊整,回北鎮撫司。”
“咦!大哥,你昨天就回京啦!可是怎么今天才回家?你昨天去哪了?”
于璚英話音剛落,屋子里霎時間變得異常安靜,簡直針落可聞。
劉誠蹭的站起,拉起劉芣苢的手,撇著嘴道:“于副千戶一家團圓,我們爺倆就不湊這個熱鬧了,哼……!”
老爺子氣性極大,就連董氏極力挽留,也都留不下二人。
董氏臉一沉。
朱驥雖看不出究竟發生了什么,但總覺得和自己登門有關,瞬間如熱鍋上的螞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康兒留下,其他人都給我出去!”
朱驥如蒙大赦,將手中新服和牙牌往于康懷中一杵,“大人,我在外面等您!”
于璚英眼睛滴溜溜亂轉,想賴著不走。
董氏突然瞅過來:“還有你!”
于璚英嚇得跳起,不敢再停留,給于康一個‘你好自為之’的表情后,直往外跑。
朱驥緊跟其后。
就連一直貼身伺候的劉媽媽,也都不敢怵董氏楣頭,搖著頭,嘆著氣,往門外去了。
于璚英跑到門口,恰好撞見小環帶著小嬋進來。
于璚英就勢俯下身子,一把撈起小嬋,“快走,母親發火了。”
小環臉色劇變,轉身就走,竟是第一個沖出門外。
等其他人都走光了,屋內只剩下于康和董氏二人。
此時,董氏斜靠在軟墊上,眼睛瞇了瞇,又看了眼于康。
“母親!”于康笑著湊近董氏。
董氏卻依舊沉著臉,于康往前的身子一滯,連忙屈膝跪下。
哪知下一刻,董氏雙目中,淚水卻已經蓄滿了眼眶。
于康一見,當下慌了:“母親,您……您別這樣,孩兒知錯了。”
董氏淚眼婆娑,直往于康懷里的新服看去。
“康兒,你告訴母親,這次外出,是不是很危險?”
“沒有,一路都很安全。”于康連忙道。
“你還在騙我。你就是欺負我纏綿病榻,對外頭的事不知,可是你別忘了,母親并不是那些深宅愚婦,錦衣衛任事,連升兩級,還是在剛升遷后不久,你當真還要糊弄我。”
董氏滿臉失望之色,嘴唇都開始哆嗦。
于康也慌了,這些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母親這樣。連忙雙膝跪行到榻前,
“母親,真不是您想的那樣,這次升遷,確實和外出辦差無關。”
哪知董氏絲毫不信,失望之色愈甚。
“我知道,這些年你常伴你父親左右,你父親的性子,定然讓你吃了不少苦。你向來都是報喜不報憂,這次依舊是這樣。”
于康哭笑不得,知道這次不說出個理由來,定然過不去,于是只能半真半假摻著說。
將一部分原因歸結于楊士奇和王振的博弈。
又說陛下對錦衣衛指揮使馬順不滿,有心扶持北鎮撫司分庭抗禮,他也是借了鎮撫徐良視他為腹心的光,徐良又恰好缺人用。
加之他又在陛下那里露過幾面,陛下對他觀感不錯。
多方巧合,這次外出辦差中規中矩,沒犯什么錯,這才撿了漏。
好不容易說服董氏信了,于康總算松了一口氣。
董氏也終于面色好轉,讓他起來說話。
于康本以為事情已經揭過,正打算辭別母親,回北鎮撫司。
哪知董氏卻話鋒一轉,問道:“你昨夜為何沒回來,難道真的去外面荒唐了?”
“母親可別冤枉我,現下父親系獄,母親您又臥病在榻,我哪里敢起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昨天本來是要回來的,但是領了密差未辦完,等辦完了夜已經深了,街上宵禁,就隨便找了個地方歇了。”
于康把劉年的事隱去不說,母親身體剛剛好轉,不能平添負擔。
董氏皺著眉問:“真的?”
“孩兒哪里敢欺瞞母親。”
“那剛剛那個丫頭是怎么回事?還有劉老爺子那一番開枝散葉、添丁的話,又是說的誰?”
于康一臉尷尬,支支吾吾道:“母親,此事說來話長,要不等我回來……再和您細說?”
董氏道:“看來那丫頭真是你的孩子,她母親呢?”
于康大汗淋漓,苦著臉問道:“母親可還記得,孩兒年歲幾何?”
董氏脫口而出:“二十一了。”
“那母親覺得,以我的年紀能生出近六歲的孩子么?”
董氏一愣。
民間十四五歲有孩子也不是沒有,但極少,于康更是不可能了。
董氏心里卻奇怪,自己一時腦子沒轉過來,劉誠老爺子怎么也平白誤會我孩兒?
不過,董氏想起劉芣苢柔柔弱弱,乖巧的模樣,心里是歡喜的。
出身名門,雖比康兒年長一些,卻越看越覺得合適。
劉誠老爺子近日不止一次談起,話里話外有結親的意愿,這個當口,于家當家人還在獄中,能說出愿意結親的話,定然不是隨便說說。
但這件事也正因為于家當家人不在,也沒問過于康的意思,她一直借口拖延。
董氏既不能應下,更不愿一口回絕。
如今被祖孫倆誤會,董氏顧不得其他,對于康說道:“康兒,我問你,劉家那姑娘,你覺得如何?”
于康愈發哭笑不得:“母親,您怎么也提這個,劉家姐姐當然好,可是……!”
于康一臉為難。
“你不喜歡?哎!既如此,此事母親去說,只是人家祖孫這月余,一直為了我的身體忙里忙外,如今剛剛好轉,實在有過河拆橋之嫌。不過……哎……罷了,這個惡人也只能母親來做。”
于康好奇道:“老爺子怎么會瞧上我?以前我都沒見過老爺子,怎么這一登門,就談及結親了?我看劉家姐姐可沒有這意思。倒像是老爺子一廂情愿,逼著劉家姐姐。”
董氏道:“老爺子說了,受神人指點。劉家姑娘身體弱,和你結親,那姑娘才能長命百歲,此事老爺子倒也沒隱瞞。”
“神人?母親,這您也信?”
“不管是不是托詞,總歸不是不懷好意,況且我見到那姑娘,也喜歡得緊。”說到此處,董氏似才想起:“你父親說,你和楊家那丫頭走得近,你楊伯父和你父親也曾談過兩家結親的事,你莫不是喜歡那個丫頭?那丫頭慣喜歡舞刀弄槍,咱們家雖不在乎這個,但我總覺得……哎……”
董氏哀嘆過后,卻沒再繼續往下說。
于康想起之前小妹也提過這事兒,突然打了個寒顫。
心里暗忖:「好嘛!父親鐘意那個瘋丫頭,母親中意柳姐姐,他們倒是先于此事上,不是一條心。」
“母親,您和爹沒應下楊伯父吧?”
董氏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只是聊過幾句,你把母親當成什么人了?要是應了你楊伯父,老爺子剛一提起。我就回絕了。不對……”
董氏耷拉著眼皮睨他:“怎么?你還想兩家都結親?”
于康忙搖頭,苦笑道:“母親,您說什么呢?我就是覺得都不合適。而且,孩兒如今正值拼搏的年紀,晚些成親也好。”
“這和成親有何關系?你又不走科舉一途,況且你年紀也不小了。是早該給家里開枝散葉了,去歲你父親就已經去信,讓你祖父將你的名字添進族譜了。冕兒年節回來,說是你祖父已經將你的名字加進去了。”
于康知道父親去信的事,但祖父同意,且已然將名字添進族譜的事,他卻不知。
要知道,他只是養子,即便姓于,那也不是錢塘老家的于。
父親早有此意,奈何錢塘老家一直不愿。
此時母親口中說出來,于康心中大亂。
不錯,就是大亂。
這期間,有多大阻力,他豈能不知。
名字添進于家族譜,這是多大的事啊!以前于康從未敢想過。
父親!他竟然一直瞞著沒說。
不知不覺間,于康淚眼滂沱,這還是他來此,第一次哭。
董氏摸著于康的頭:“哭什么?這是好事,以后誰也不能再說你是養子了。要是再有人嚼舌根,你就和他們大聲說出來,你就是咱們于家子弟,是我和你父親的孩子。”
董氏笑著為于康抹去淚水:“別哭了,現在都是從五品的副千戶了,還是天子親軍,讓人瞧見了你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別人該怎么看你。”
“康兒,你真給母親長臉。”
于康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又有些不好意思。
董氏舊事重提:“咱們族里,你祖父這一脈本就人丁不旺。所以,開枝散葉的事,也確實是母親的心愿。”
于康臉一垮,只能支支吾吾道:“母親,這些都等到父親出獄了再說吧,閣老已經安排妥當了,應該就在近幾日。”
“真的?”
董氏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于康笑著道:“這次再不會有意外,父親留京的事,也一并都會定下來,到時候,把祖父、祖母和二郎一起接回京師,咱們一家就真的團圓了。”
“好好……好……!只是不知道你祖父、祖母愿不愿意離開錢塘老家,來京師頤養天年。”
于康道:“母親放心,此事交給我來辦。”
……
于康從母親董氏屋里出來時,已經換好了千戶新服。
母親非要他當面穿上給她瞧。
于康不敢不聽。
到門口時,聽見門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竟然偷聽?
于康故意沉下臉,拿起架子,走出門外。
此時,于璚英正和朱驥對面站立。小環則牽著小嬋的手,站在一邊。
劉媽媽見于康出來,忙又回到房間。
“你說說你,怎么就來的這么不是時候,還亂說話,這下大哥挨母親訓,你滿意了吧?等著大哥給你穿小鞋吧!”
朱驥腦袋都快杵到胸口上了,不敢回一句,硬生生被于璚英教訓。
“小叔叔……!”小嬋可顧不了那么多,立即松開小環的手,邁著小短腿,撲了過來。
于康一把抱起,托在肩上。咧著嘴走到于璚英跟前,一把拎起她的小耳朵。
“哎呀……!大哥,你做什么,疼死啦……!”
朱驥連忙抬頭:“大人……!”
“閉嘴!”于康雙眉倒豎,這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小嬋小手捂著小耳朵,“小叔叔,你好吵!快放開小姑姑。”
小嬋求情,于康手稍微一松,于璚英立即掙脫開來,又彈開幾步,捂著耳朵。
于康沒好氣道:“你倒是狐假虎威起來了,朱驥年長你幾歲,又有官身,你怎么能如此待他?”
“大人,不妨事的……!”朱驥連忙搖頭。
于康一記眼神掃過來,朱驥連忙閉口納言。
“以后叫朱大哥。”于康對于璚英道。
“哦……!”于璚英撇著小嘴,滿不服氣的樣子。
于康將小嬋放下,蹲下身子對小嬋說道:“小叔叔還有事要出門去忙,你跟著小姑姑去奶奶那里好不好。”
小嬋乖巧的點頭。
“你……!”于康瞅向于璚英,冷眉相對。
于璚英一翻白眼,牽起小嬋的手:“跟小姑姑走,咱們不理他。”
……
于康邊走邊問朱驥:“鎮撫大人沒說什么事?”
朱驥搖頭,“鎮撫大人只說讓大人您盡快回衙門,到了衙門立即去見他。”
于康一把攬過朱驥的肩膀,又踢了他一腳。
“什么大人?還是叫于大哥順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