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是城市的,靜謐才是邊區的。
盡管此處仍舊屬于王都設區范圍內,但就跟現代的“都市圈”,又或者日式城下町一樣,城墻外的16、17區,是純粹的“外碼”“城鄉結合部”,是無法融入城區的邊緣地帶。
盡管如此,但畢竟是王都圈,基本的商業設施,還是應有盡有的。
夜晚十點,人們陸續從酒館中走出。有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準備續攤;有的人則裹緊衣服向小巷內走去,準備投入溫柔鄉中。
從城內一路走出,于連看著街區與人們衣著的變化,深刻感受到王都的階級落差。
從國王、貴族,到商賈、官僚,再到城區市民、工匠,直至外側這些雇工,乃至無居所的流民。
財富與權力一樣,匯聚于中心,距離越遠便越是稀薄。
越過一片陵園與一座山丘,二人向著外城最邊緣走去。隨著最基本的守衛崗也逐漸撤銷,終于是步入到“殘破”的地區之中。
底層貧民、農奴、公共奴隸、多重負債者,以及無家可歸者。
數十名流浪街頭的最邊緣人口,在早已廢棄、無人維護的底層陋巷中,隨意躺倒。
他們大多同時承受著饑餓和病痛的折磨,個別人身上,甚至有潰爛的膿瘡,也不知是外傷感染,還是受了疫病。
“……情況比我想象中的還嚴峻啊?!?/p>
于連皺著眉頭說到。
盡管心中早有準備,但這街頭巷尾的實情,還是深深震撼的于連。
與王宮不過五公里的距離,卻是罪惡的銷金窟,以及敲骨吸髓后的殘渣之別。
萊歐娜之前提及,城內隱隱有個“主張‘均貧富’的極端激進武裝組織”。
結合從皮草商身上得到的情報,這個傳聞的發生地,恰是16、17區所在的,王都外城東北方。
很難想象,修士被刺殺一事,與這傳聞間毫無關系。
而此時的親眼所見,又再一次印證了這個猜想。
已經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這些邊緣人做任何事,都算不得超出預想。
比如,殺害來此布施救濟的修士。
又比如,哪怕成功率為0,也拼著一條命,殺一個不虧、殺兩個血賺的,進行屠殺。
心中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性,于連不禁打了個冷顫。
“怎么了?”
面對萊歐娜下意識的詢問,于連只是黯然的搖了搖頭。
希望情勢不要演變成,那最糟糕的可能性。
于連比了個暗號,而后輕步走到街角一名低聲哀嚎著的流民身旁,伸出手。
圣潔的正向能量實質化,順著他的手,逐漸浸入眼前的流民體內。
圣療不僅可以恢復體力、愈合創口,還能被用于治愈目標生物身上的一種疾病,或者祛除一種中毒效應。
盡管眼前的流民幾乎是“百病纏身”,數種疾病纏身,但在超凡偉力面前,終究不是什么難事。
感受著那本如風中殘燭般的身體,逐漸煥發出莫名的生命力,流民震驚的瞪大了眼,連帶著周圍一批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此處。
“主愛世人。愿你未來的日子,能脫離困苦。”
于連低聲說著。
“你……您是教士?”
流民話說到一半,眼神忽然迷離了。也不等于連回應,他立刻翻過身,跪伏在地。
“圣主在上,請您寬恕我犯下的罪孽!”
“喂!”
旁邊的流民大聲呵斥,但被治愈的人充耳不聞,甚至匍匐著,想要親吻于連的腳。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請隨我來?!?/p>
于連伸手輕觸眼前的人,隱形術隱去二人身形,宛如憑空消失一般。
在其他流民震驚的目光中,于連拉著那人,離開了這片街區。
……
在魔繩術的空間內,于連盤坐著,腦中嗡嗡作響。
受教育程度和思維能力的雙低,再加上內心的恐懼與不安,讓眼前這名流民的話,前言不搭后語。
饒是理解困難、細節極難分辨,但從他的只言片語中,也大致能還原出此地發生了什么。
四五天前,作為每周例行的布施,兩名此地堂區所屬的教士,來到了這片貧民區,宣講福音,同時分發救濟食品。
受到包括國王征稅、教會內部派系斗爭、為宗教沖突進行戰備等各種影響,本就不多的救濟食品,又進一步減量,按正常的人頭數去分,一人不過幾片面包的量。
此地的貧民們向教士祈求,希望教會能多給一些救濟,哪怕是給教會當農奴也行。
對此,修士們遺憾的表示,教會也沒有余糧了。
這句話,成為了一切的導火索。
常年一直征收的宗教十一稅,時不時就會出現的圣戰軍特別稅,以及這一代開始兜售的贖罪券。
教權治下的三座大山,壓在了每一個平民的頭上,并將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壓到了比底層更低的“不可接觸者”的領域。
壓到了這些城市邊緣人口,現在所處的境地。
人們憤怒的質問修士,那么巨大的十一稅稅款呢?那些贖罪券的金錢呢?
王國民眾的財富,經由教會之手,全被輸送到了半島的教廷手中?
對此,教士們無言以對。
別說正面回應了,就連他們自己,作為長老會的成員,也一直對當代教廷的盤剝深感不當。
教士的沉默,成為了引爆流民情緒的火藥桶。
幾人挺身而出,大聲疾呼,貧困不但是因為國王、貴族的壓迫,因為商賈、世家的盤剝,更是因為教會的壓榨與奴役。
教會從平民手上奪走財富,去修建華而不實的建筑,去雕刻購買藝術品,去供養不事生產的修士。
而將圣言錄中真正記載的,對平信徒的布施,不斷削減。
他們的苦難,他們負重前行,正是因為這些教士們騎在他們的頭上,將他們的積蓄、財產,乃至整個身心,變成了自己的宅邸與寶物。
修士們慌忙辯解,解釋他們是清貧的,解釋長老會的清修主張,解釋圣主的教誨,信徒們應當避免仇恨,盡量互幫互助。
但,在物資的匱乏面前,一切辯解都顯得如此蒼白。
最終,布施變成了一場暴動。
流民們奪走了本該給整個街區的物資,將教士驅逐出街道。
次日,那兩名教士失蹤的消息,傳到了此地。
拿了本應是數人份物資的流民,尤其是幾名領頭的,立刻藏匿、逃離了這個街區。
本就冷清的貧民區,變得更加蕭肅,只剩下實在行動不便的重病患和殘疾者,留在此地,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審判。
“……您怎么看?”
“如果這位先生說的是真的,那那兩位教士,應當就是在被驅逐的當夜,遭到刺殺的?!?/p>
“我,我句句屬實!圣主在上,大人,我的話是真的!我發誓!”
眼前的流民急迫的想要自證,胡亂的在胸口劃著禱告手勢。
殊不知,哪怕他不做這些,于連也相信,他的話確無虛假。
誠實之域,2環法術,創造一個抵御謊言的魔法區域,受其影響的生物,在該區域內不能故意說謊。
作為對超凡偉力毫無了解的底層居民,流民只將自己身上的效應,當做是發自內心的誠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