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從林清澄的指縫里滲出來,滴在陣紋上。
十方歸陰返魂陣已經重新恢復運轉,自林宏富身上沖向靈位的那道陰煞之物和砧德蓋寺迅速融為一體,下方的每一道紋路都在吞吐來自幽冥的濁氣。
誰也沒有想到,自林宏富離開林家村之前就消失不見的鬼嬰,居然在現在這個節點重新出現了。
鬼嬰的存在本就不受天地法則限制,嚴格來說它只是擁有嬰兒形態的陰煞之氣的糅合體。
更棘手的是,林清澄在剛剛感受的氣息,是來自幽冥出逃的那只惡鬼的。
有已經成尸的惡鬼掩護,現在整個祭場又到處是幽冥鬼氣,愣是沒人發現這么個東西居然就這么混進來了!
林清澄顧不上管自已一直在滲血的手掌了,在心里暗罵黑白無常,這么個玩意兒你們追了這么久還沒追到,現在好了,人家來認大哥了。
原本他們還能爭取到休息時間:控制住了最后一座基座,剩下的九個基座他們完全有能力在陣法完全運轉開之前全部解決掉。
但現在這時間顯然就十分緊張了。
在場的玄門弟子動作很快,迅速調整狀態分為幾組,分別奔向位于不同方位的基座。
剛剛的戰斗已經消耗了他們太多的精力,所有人手中的法器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損傷,但在場的五十三人,無一人后退。
傷勢不重的,就一道接一道的術法打在基座傳輸點上,其他重傷的人就在一旁輔助。
什么凝神符、聚氣符、大力符……甭管是什么符箓,只要是正面增益的符箓,通通給安排上!
以陣法為主修的幾人更是攜手布陣,一個接一個地將自已釘在陣法節點,以此來最大化激發陣法的作用。
師蘊雨身側的鬼將已經僅剩幾道幾近透明的虛影,湘鄉嘴里念念有詞,操縱剛剛戰死的尸體來破壞基座,陳新沂臉上滿是血污,手上指決更是看得人眼花繚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個人都拼盡全力,眼前只有自已負責的那個基座,再無其他。
一座基座轟然坍塌,崩起的土石轟然落下,負責這個基座的人不敢耽擱,二話沒說趕往離自已最近的另一個基座。
祭臺上,原本只是個人形的虛影已經凝出了五官,四肢上纏繞的陰氣也愈發活躍。
第二座、第三座……
那張本應在數十年前就該被挫骨揚灰的臉,已經完全凝實,身上的軍刀甲胄也隨之幻化而成。
第六座、第七座……
周身環繞的陰氣已經越發濃郁,倒灌進他體內的童靈生機正在逐步建造一具新的軀體。
第八座——
“它在成形。”茅山的弟子喃喃,鎖魂鏈從指尖滑落,上面滿是斑駁血跡。
林清澄聽見身后有人哭了,是那個剛入茅山兩年的年輕弟子,才十八歲,握符的手還在抖,但他沒有放棄。
五十三人,沒有一個人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們只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們身后是金陵城、是秦淮河、是明霞寺秋天滿山的紅葉。
——是幾十年前三十萬未能歸鄉的亡靈;也是今夜在睡夢中的八百萬活人。
遍布鮮血的陣法散了,四名弟子力竭倒在斷壁旁,手中的符劍黯淡如廢石;正一派的弟子七竅滲血,仍在強撐著持咒,但結成的金剛印已薄如蟬翼;茅山的人折了大半,僅剩的兩名弟子跪在碎石上,顫抖著用殘缺的指訣穩住即將崩解的鎖魂鏈。
林清澄靠在半截混凝土柱上,視野在失血中一陣陣發黑。
第九座基座,碎了。
不是他們破的陣。
是陣法自已——開了。
林清澄永遠記得那一瞬間。
沒有風,沒有光,只有一道寂靜的、仿佛被無數雙手從內側撕裂的裂帛聲。祭臺中央的靈位轟然炸開,四散的尖銳木刺飛濺,落在地上,像幾十年前金陵城里紛飛的流矢。
濁氣噴涌。
然后,是它們。
最先爬出來的不是被復活的砧德蓋寺,是一只手。
慘白,浮腫,五指僵成攫取狀,它攀住陣心邊緣,用力得指甲崩裂,黑血滲出,卻死死不肯松脫。
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成百上千只手從裂隙中伸出,像倒長的尸草,像一場數十年前就該落幕、卻被強行續演的噩夢。
林清澄認得那些殘破的軍服——哪怕已經朽爛成絲絲縷縷,哪怕佩戴的徽章早已銹蝕,她也認得。
她認得得太清楚了,像是曾在地府某間案牘累累的殿中,翻閱過這些名字千百遍。
它們睜著眼,有些眼窩已空,只有幽幽磷火;有些還殘留著瀕死時的怨毒;有些什么都沒有,只是空洞地、執拗地望著裂隙外的人間——
那是它們生前踐踏過、死后仍不肯放手的土地。
“十方歸陰返魂陣……”林清澄聽見自已的聲音,“你們把冥府的陣門,改成了靖國神社的后門。”
沒有人應答她。
菊池信一郎癱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
陣心第二波涌出的是厲鬼——不是被召回的亡魂,而是九菊邪師以秘術飼養的式神。
它們的形體半透明,輪廓卻猙獰如修羅,口中銜著血菊,眼瞳是浸透朱砂的紅,它們沒有神智,只有本能:撕裂、吞噬以及獻祭。
第一只式神撲向蘭音位的瞬間,符飛塵倉促地畫了個爆破符,利用爆炸的反沖躲開這致命一擊。
但沒有用,那密密麻麻的式神,讓人不自覺升起了幾分絕望。
在不知道誅殺第多少只式神的時候,林清澄忽然聽到一聲呼喊。
她有些怔愣,低頭,看向肩胛的貫穿傷。
血濺在碎裂的青磚上,濺在那正在成形的軍刀虛影上,濺在尚未合攏的陣眼上。
疼痛沒有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胸口透出的利爪,忽然聽見了一聲極遠、極沉的嘆息。
像是等了很久。
等到這具凡軀終于流干了血,等到那些經文終于在骨血里刻成烙印,等到一個從來不屬于人間的人,心甘情愿為這人間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