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醫(yī)院門前已列著一長排隊伍,那是朝廷派來的馬車與兵衛(wèi),準備護送抗疫醫(yī)師前往滄州。
張景正與莊太白寒暄時,卻見到對方望向了自己身后,努了努嘴:“有人尋你。”
張景一愣,回頭望去,見一道黑衣身影立在不遠處——是秦河。
張景笑著走上前,剛要開口打招呼,神色卻陡然一變:“受傷了?”
“摔的。”秦河笑了笑。
張景翻了個白眼,沒再多問。
他心知肅正院差事兇險,從先前白河鎮(zhèn)追捕逃犯時便能看得出來。
但既然秦河不甚在意,想來傷勢也是不重。
“拿著,日后有用。”張景一邊說著,一邊遞給秦河一個布制物件。
“這是何物?”秦河接過去看了一眼,疑惑問道。
“這叫口罩。”
張景笑著望向他,“雖是我自制的,但工藝圖已交給黃院丞送往工部,想來很快便能量產。如今疫情嚴峻,你出門記得戴上。”
秦河點點頭,若有所思。
隨即他也摸出兩個糖糕遞過去:“我最愛吃的,你帶著路上當干糧。”
張景接過糖糕,忽地又想起一事:“幫個忙?”
秦河挑了挑眉,示意他直說便是。
“替我送兩封信。”張景從懷中取出兩封厚實的信紙,“一封送去沂州的素心醫(yī)館,另一封送往京城魏岳將軍府。”
秦河瞥了眼信紙,隨口問道:“你還編纂了醫(yī)書?”
“本想編好后刊印流傳,如今疫情緊急,只能先送回沂州應急。”張景嘆了口氣。
不料聽聞此話后,秦河卻是搖了搖頭:“想將這些醫(yī)書廣為傳播,難如登天,至少以你現在的官職還辦不到。”
說完還不等張景搭話,他又話鋒一轉,“你怎么還和魏岳扯上關系了?”
張景聞言撓了撓頭:“不是給魏將軍,是……魏家小姐……”
“哦~”秦河輕咦一聲,眼底閃過笑意,赫然是一副八卦模樣。
“好了好了,”見狀張景連忙打斷他,“大伙兒都等著呢,我該出發(fā)了。”
此時秦河終于收斂笑意,目光肅穆:“保重!”
張景也登上馬車,回首笑道:
“保重。”
……
黃院丞按照張景的囑咐,在朝堂上進獻了那些治疫措施后,便返回了太醫(yī)院。
可等他剛走進院署,就看到一個胖乎乎的身影立在那里,像是已等候多時。
“小磊?你怎么在這兒?我還以為你……”黃院丞話說到一半,似是想起了什么,便沒再往下說。
“黃院丞,”沈小磊聞聲轉過身,“我是來向您告辭的。”
“告辭?”黃院丞有些詫異。
“我要去抗疫。”沈小磊語氣平淡卻十分堅定。
“抗疫?可前往滄州的隊伍剛剛出發(fā),你怎么……”
“我不去滄州。”沈小磊輕輕搖頭,“滄州有他們足夠了,但大銘并非只有滄州有疫情,其他州府也可能出現。”
“所以,我要北上。”
“要是北邊疫情不嚴重,我就去西邊;西邊若沒有,我就去東邊。總之,我心已決,黃院丞,您多保重。”
聽著沈小磊如此決絕的話語,黃院丞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喉結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點頭,眼神頗為復雜。
“一定要小心!”
黃院丞望著沈小磊離去的背影,鄭重地說道。
……
從京城去往滄州,路途遙遠。
而張景一行人并未選擇走水路。
一來是車馬物資繁多,水路搬運多有不便;二來走陸路可在沿途州府停留,順路治理當地疫情,兩全其美。
張景與眾人車行兩日,只見官道旁漸生炊煙,前方漸漸現出了一座縣城輪廓。
“張大人,前邊便是清溪縣了。”
隨行將士里的伍長策馬行至車側,朝張景匯報道。
此人喚作盧俊風,身為三品武夫,這兩日張景與他多有交談,多是問了些關于武學上的事情——
原來要是想突破境界,與人交手是必不可少的,若只是閉門造車則難以精進。
張景聽后心中恍然,終于明白自己為何久久未能躋身四品境界。
等車馬順利入城后,張景掀開車簾,目光很快捕捉到數道蒙面身影——那些人臉上都蒙著粗布巾子,咳聲隱隱,想必正是從滄州流出的疫民!
可街市間依舊人頭攢動,叫賣聲、還價聲此起彼伏。
這里的百姓竟是對那些疫民視若無睹,仍摩肩接踵地往酒肆布莊里擠。
“停下!”
張景掀開車簾喝止,對車邊的隨行兵衛(wèi)道,“去將街口人群疏散開!如此聚集,簡直不把疫情當一回事!”
盧俊風領命帶著兵衛(wèi)上前揮動刀鞘,吆喝著“散開散開”,卻惹來一片叫罵聲——
有賣菜老漢拄著扁擔瞪眼道:“哪來的兵?別擋了老子生意!”
更有婦人抱著孩子往旁躲,嘴里嘟囔:“好端端的散什么散?莫不是沖撞了哪位官老爺?”
張景起身下車,望著眼前面露疑色的鄉(xiāng)鄰們,揚聲喊道:
“各位父老鄉(xiāng)親,如今肺疫橫行,萬萬不可扎堆聚在一處啊!”
可他話音未落,人堆里便炸開了鍋。
“哪里來的白臉書生?扯什么肺疫?老子活了五十年,怎沒見過這等病?看你打扮也不是本地人,莫不是來招搖撞騙的?”一個精壯漢子叉腰冷笑道。
此話一出,其他人也跟著起哄:“就是!簡直就是胡說八道!再不滾開,我們可要打你了!”
張景見狀則是耐著性子,語重心長道:
“在下所言句句屬實,還望諸位聽信勸誡,速速歸家,出門務必以棉布裹住口鼻,切勿再聚集……”
“放你娘的狗屁!”
突然,一聲粗喝打斷了張景的話語。
只見從街角青樓里搖搖晃晃走出個錦衣公子,腰間玉佩撞得叮當響,顯然是喝多了酒。
他指著張景鼻子,酒氣噴得老遠:“什么肺疫不肺疫的?我爹都沒聽說過城里有這種病,你算個什么東西?敢在此胡言亂語!”
周圍人見狀紛紛咋舌,有好事者低聲議論:
“這是縣丞家的公子肖衙內!”
“這下有好戲看了,敢惹衙內,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張景聞言眉頭微蹙,本不想與這等紈绔糾纏,正欲轉身往縣衙去尋縣令,可剛回頭,卻聽得街那頭傳來一聲呵斥:
“何人在此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