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帝在太和殿上說的話縈繞在張景的耳邊。
“廢皇子身份?貶為庶人?發(fā)配洙州治水?”
張景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這樣就能還那些無辜枉死的百姓一個公道了么?”
“身居高位,犯的錯再大,也只不過是扒掉了一層皮罷了。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又會披上另一層皮,成為禍害。”
張景思忖許久,口中莫名有些干燥,連帶著心緒也變得煩躁起來。
他總覺得事情不該如此簡單……
張景繞過街角,看到眼前的一幕后,頓時愣住了。
他面前的是一整條街,卻像是霜打的茄子般,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
路邊的土坯墻裂得七零八落,露出了里面發(fā)黃的泥塊。
幾個破舊屋子的茅草頂,也被風(fēng)掀得東缺一塊西少一片。
腳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混了雨水便成了泥沼,踩上去泥水飛濺。
不遠(yuǎn)處有幾個人靠著墻根瑟縮著,懷里揣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包,大概是僅有的家當(dāng)。
街角還堆著些爛菜葉和破陶片,幾只瘦骨嶙峋的狗在里頭刨著,時不時發(fā)出幾聲哀吠。
空氣里有股說不清的味道,是霉味混著煙火氣,還有點淡淡的餿味。
這個地方張景從未來過。
他也從未想到如此繁華的京城里,居然會有這樣的地方。
“這里叫做爛泥巷。”張景身后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是不是很應(yīng)景?”
張景沒有回頭,但也猜出了來人是秦河。
“我真沒想到,在那些熱鬧的街道背后,居然還存在著這種地方。”張景輕聲說道,眼神里滿是復(fù)雜。
秦河站到張景身邊,看著眼前的一幕,滿是唏噓:“你可知爛泥巷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是這些人自己取的。”
秦河不等張景回答,就緩緩解釋道:
“他們自己知道,對于那些上位者來說,他們的身份就如同草芥,正如他們的生活,就像一灘爛泥般,只能躲藏在繁華的外表下。”
“這是大銘的悲哀。”張景輕嘆一聲。
秦河點點頭,他罕見地沒有打趣,語氣也變得沉重起來:“像這樣的地方在大銘還有很多。”
“我們自己身處繁華,卻不知爛泥就在我們身邊。”
“這是誰的錯呢?”張景忽地問道。
“什么?”秦河轉(zhuǎn)過頭,看向張景。
“這應(yīng)該不會是他們的錯吧?”張景也看著秦河,臉色凝重。
“當(dāng)然不是。”秦河搖了搖頭。
“那只能是他們的錯了。”
張景說著,轉(zhuǎn)過了身,看著身后不遠(yuǎn)處的宮城。
幾十座大殿的屋檐高高在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個京城。
“倒也不能說是錯吧?”秦河順著張景的目光望去,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那就是……”
“病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緊接著又相視一笑。
但很快,張景眼中的笑意很快就被某些東西給取代了,變得無比鋒利起來,他看著秦河,輕聲說道:
“我們?nèi)ソo大銘治病吧?”
“好。”
秦河的聲音也很輕,但回答的卻無比之快。
……
五日后,京城永定門緩緩開啟,一支長隊從城內(nèi)駛出。
為首的馬車上還裹著明黃色的錦緞,車檐下掛著清脆的車鈴。
周遭護(hù)衛(wèi)的鐵甲碰撞聲愈發(fā)沉悶。
緊接著,后面又是十余輛馬車連綿不絕。
他們車簾縫隙里漏出的瑪瑙串子、錦繡邊角,在太陽的照射下簡直能把人晃暈。
等到車隊行至城外時,忽然停了下來。
周昭文踩著踏凳走下車,回頭望了眼那道巍峨的城門,眼神陰騖至極。
“張景……”他咬著牙齒發(fā)出低沉的聲音,“老子這一生,算是被你徹底毀了!”
見此情景,他身旁的侍從都低下頭不敢作聲,等到周昭文緩緩轉(zhuǎn)身,車隊才重新啟程。
作為皇子,雖然被銘帝貶為了庶人,但多少還有些情義在地。
所以周昭文將能帶走的財報盡數(shù)帶走,侍衛(wèi)丫鬟也一個不剩。
車隊重新動了起來。
可等他們剛轉(zhuǎn)過一道山坳,兩側(cè)密林中忽然射出數(shù)道銀針。
最前頭的兩個護(hù)衛(wèi)頓時倒了下去。
“有刺客!”
眾人喊殺聲剛起,一道白影已從樹梢墜下。
秦河手持白劍,先是一劍劈開鐵甲,緊接著劍刃擦著幾個護(hù)衛(wèi)脖頸掠過。
“左邊交給你。”
他頭也不回地朝身后喊道。
張景沒有回答,身形如鬼魅般踏在車轅上,扭身避開了迎面砍來的長刀。
緊接著,他手腕翻轉(zhuǎn),三枚銀針脫手,正中小腹、肩井、曲池三穴,那護(hù)衛(wèi)悶哼一聲,長刀哐當(dāng)落地。
周遭幾個兵卒見狀俱是一驚——張景竟已是二品!
也正因如此,張景調(diào)動體內(nèi)太素訣后,將氣勁傳到銀針上,便能輕易地穿透那些兵卒的護(hù)甲。
隨著這兩人的廝殺,周遭兵卒很快死了大半。
周昭文在車廂里掀簾一看,臉色霎時煞白。
“護(hù)駕!都給老子護(hù)駕!”
話音落下,頓時一道黑影身形一晃,持刀與秦河對上了。
周昭文的貼身侍從陸行也是一品境界,他拖住秦河后,張景便陷入了險境。
“攔住他!”
可就在幾名護(hù)衛(wèi)朝著張景撲上去時,張景卻像是沒看到般,挺身躍起,不顧那些暗器是否砸在了身上,就徑直朝周昭文而去。
到了馬車跟前,他指尖凝勁,一掌拍在周昭文心口,后者像斷線風(fēng)箏般撞在車廂壁上,喉頭涌上腥甜。
“你敢……”
周昭文指著張景,七竅流血,可話還沒說完就被秦河透過車廂一劍刺穿。
“殿下!!”
外頭的陸行目眥欲裂。
可就在此時,遠(yuǎn)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是州府的援軍到了!”有護(hù)衛(wèi)嘶吼起來。
張景眼角余光瞥見遠(yuǎn)處的騎軍,心頭一沉。
“走!”
他拽住秦河手腕,轉(zhuǎn)身欲退,卻突然看見兩側(cè)山坡上忽然滾下巨石,堵住了退路。
“二位,束手就擒吧。”
此時坡上也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張景抬頭望去,竟然是梅子方!
緊接著,還不待二人反應(yīng)過來,密密麻麻的箭矢便如密雨般射了過來。
張景與秦河奮力抵擋著,雖能暫時擋住,卻也難以逃脫了。
很快,護(hù)衛(wèi)們蜂擁而上,用鐵鏈鎖上了二人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