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宸予咳出的血,濺在冰冷的甲板上。那抹紅色,在一片純金色的殘跡旁,格外醒目。
“誰醒了?”蘇云煙扶住他搖晃的身體,目光卻死死盯著舷窗外那片虛無的黑暗。
江宸予沒有回答。他那雙正在緩慢變化的眼睛,藍色的底色上,深棕色的暖意如同融化的琥珀,正在艱難地掙扎著浮現。他的目光,穿透了艦橋,穿透了混亂的戰場,投向了太陽系的某個方向。
“警報解除!‘新生派’先鋒艦隊,百分之九十二單位被摧毀,剩余部隊失去戰斗能力!”
“地球聯合艦隊停止攻擊!正在重新集結,但沒有下一步動作!”
卡爾和李夢瑤的聲音接連響起,帶著劫后余生的喘息。但勝利的喜悅,沒有在艦橋上停留超過一秒。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江宸予的目光,落在了主屏幕的星圖上。
“他在看哪里?”孤狼低聲問。
“一個信號。”江宸予的聲音沙啞,不再是之前那種毫無波瀾的數據流,“一個……正在呼喚鑰匙的信號?!?/p>
癱在地上的“枯萎”長者,聽到“鑰匙”兩個字,像是被蝎子蟄了一下,猛地抽搐起來。
“是‘煉獄’!”他嘶喊道,“那個‘錯誤’……它在呼喚‘母星印記’!”
“‘煉獄’只是它的名字。”江宸予的視線,在星圖上一個紅色的行星上停下,“它的籠子,在那里?!?/p>
卡爾的雙手在控制臺上飛速敲擊,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屏幕。
“找到了!一個超高頻的亞空間信號,與‘潘多拉’計劃的核心協議百分之百吻合!”卡爾猛地抬頭,聲音都在發抖,“信號源……火星!北極冰蓋下七千米!”
他將一幅陳舊的結構圖投射到主屏幕上。那是一個深埋地下的巨大環形建筑,充滿了“起源”文明的幾何學風格,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扭曲和瘋狂。
“廢棄‘起源’前哨站……代號,‘灰燼搖籃’。”卡爾的聲音變得干澀,“資料顯示,這里是‘分離派’最早進行極端基因改造實驗的地方。他們試圖……人造‘起源’。”
“他們不是人造起源?!薄翱菸遍L者絕望地搖頭,“他們是想制造一個能吞噬‘起源’的怪物!‘灰燼搖籃’不是搖籃,是墳墓!是關押那個‘錯誤’的墳墓!”
蘇云煙抱著女兒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懷里,蘇薪火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純凈的藍色瞳孔里,沒有嬰兒的懵懂,只有一片深邃的星空。她的視線,同樣落在了屏幕上那顆紅色的星球上。
“嗡——”
一聲輕微的共鳴,在整個艦橋響起。不是來自引擎,也不是來自系統。它源自蘇薪火的身體。一股強烈的、無法被任何儀器捕捉的意識波動,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
“方舟”的航向系統,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開始校準。新的目標,直指火星。
“是薪火小姐!”李夢瑤驚呼,“她在……她在引導我們!”
就在這時,一個加密到極致的通訊請求,繞過了卡爾的所有防火墻,直接出現在主屏幕上。
玄那張瘋狂的臉,再次出現。他的背景,不再是戰艦艦橋,而是一個充滿了幽藍色光芒的巨大洞穴。無數復雜的管線,像巨蛇一樣,連接著洞穴中央一個正在緩緩旋轉的金屬球體。
“歡迎來到派對,蘇云煙?!毙男θ?,充滿了病態的優越感,“想來我的搖籃做客嗎?”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金屬球體,眼神狂熱。
“給你介紹一下,我最好的玩具,‘時空裂解器’?!?/p>
“提醒一句。”玄的目光穿透屏幕,落在蘇云煙懷里的蘇薪火身上,“碰它一下,或者讓我覺得不高興……整個太陽系,都得給我的‘神’陪葬?!?/p>
通訊,戛然而止。
“混蛋!”孤狼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云煙沒有說話。她看著屏幕上那顆孤寂的紅色星球,又低頭看了看懷里女兒的眼睛。
薪火的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急切。
“卡爾,啟動‘方舟’全部戰備?!碧K云煙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孤狼,‘星際防衛軍’,聯合‘枯萎’歸鄉派所有精銳。目標,‘灰燼搖籃’,進行飽和式突襲?!?/p>
“蘇總!”卡爾立刻反對,“他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時空裂解器’的技術模型,是基于維度坍縮!一旦失控,我們跑不掉!”
“那就不讓他有失控的機會?!?/p>
一個聲音打斷了卡爾。
江宸予扶著控制臺,緩緩站直了身體。他的臉色蒼白,但那雙正在融合的眼睛里,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強攻,只會觸發他的最后手段。”江宸予看向蘇云煙,“飽和打擊是必要的,但只是掩護?!?/p>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劃過,一幅“灰燼搖籃”的內部簡易結構圖,憑空浮現。
“薪火能感覺到它,那個裂解器的核心。”江宸予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能找到最薄弱的能量節點,最脆弱的防御路徑?!?/p>
他的目光,從結構圖,移到蘇云煙的臉上。
“我和你,進去?!?/p>
整個艦橋,落針可聞。
“開什么玩笑!”孤狼第一個吼了出來,“你們兩個進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區別!”
“區別就是,我們是唯一能關掉那個玩具的人。”江宸予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看著蘇云煙,眼神里帶著詢問。
蘇云煙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抱著女兒,一步一步走到江宸予面前。
蘇薪火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江宸予的手指。
那一瞬間,江宸予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眼中的藍色和棕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融合。一股龐大的、屬于“灰燼搖籃”內部的防御布局圖,核心武器的能量回路,甚至……玄和他的守衛部隊的實時位置,清晰地涌入他的腦海。
“我看到了?!苯酚栝]上眼睛,消化著那龐大的信息流,“一條路。一條……直通核心的路?!?/p>
蘇云煙終于開口。
“孤狼?!?/p>
“在!”
“你和‘枯萎’的戰士們,負責敲門?!碧K云煙的聲音,通過艦內廣播,傳遍了全艦,“動靜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地面上?!?/p>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卡爾和李夢瑤。
“我們,去拆掉他的心臟?!?/p>
蘇薪火懷里的藍色光芒,變得熾烈。她發出一股強烈的意識波動,那不是語言,而是一股純粹的意志:
向前。
“方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巨大的艦體,在太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全速沖向那顆紅色的星球。
地球聯合艦隊的指揮頻道里,一片混亂。
“他們去火星了!他們要去火星!”
“攔截!快攔截他們!”
新任國務卿哈里斯的咆哮,在每一個艦橋上回響。
但沒有一艘戰艦,敢再開火。
所有人都看著那艘義無反顧沖向火星的巨大方舟,看著屏幕上玄留下的那句瘋狂的威脅。
他們忽然明白了蘇云煙之前那句話的含義。
是要成為開鎖的人,還是成為守門的人。
“方舟”指揮室里,蘇云煙抱著女兒,站在巨大的舷窗前。
江宸予,站在她的身側。
他們的身后,是整個薪火科技的核心團隊,是“枯萎”歸鄉派的長老,是人類最后的希望。
在他們的眼前,那顆紅色的星球,正在視野中不斷放大。
那座名為“灰燼搖籃”的墳墓,正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