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太妃見王夫人終于應允,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慈祥欣慰的笑容,仿佛看著一個終于聽懂教誨的后輩。
笑呵呵地連連點頭:“好,太太放心便是,這是自然,沈蘊此賊,囂張跋扈,破壞綱常,我等老舊勛貴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只是苦無良機。”
“如今既然定下此除賊妙策,大家必然同氣連枝,全力以赴。”
“若此事不成,或者連累了貴府貴妃,太太事后只管來找老身負責,老身這把老骨頭,還是能擔些干系的!”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擔當。
聽南安太妃這般信誓旦旦地承諾,完全被仇恨沖昏頭腦、失去理智的王夫人,根本無心也無力去深思這慷慨承諾背后,是否存在著更深的算計或推諉的可能。
她只聽到了那表面的保證,看到了那‘慈祥’的笑容,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跟著露出一個有些僵硬、卻帶著釋然和狠絕的笑容,輕輕點頭:
“好,有太妃此言,妾身便放心了,一切,但憑太妃安排。”
南安太妃聽后,笑容更深,仿佛方才密謀的陰霾從未存在。
又笑呵呵地轉過頭,用拐杖指了指池塘里那些在碧葉間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荷花,語氣變得閑適悠然:
“太太,你看這滿池的荷花,蓄勢待發,眼看就要開了,紅的花,綠的葉,相映成趣,似乎,就差那么一陣風,一個合適的時機了。”
“到時候,東風一來,滿池綻放,那景色,不知該有多好看呢……”
這話中帶著明顯的雙關,暗示著時機將至。
王夫人此刻心潮澎湃,既有即將施行陰謀的緊張,又有幻想大仇得報的快意,自然聽出了她這話中別的意味。
勉強按捺住激動,擠出一個附和的笑容,接口道:
“您老說得是……蓄芳待時,靜候佳音,這荷花,總是要開的。”
說話間,南安太妃仿佛興致不錯,用拐杖虛指了一下池塘另一側假山旁的小徑:
“那邊景致也不錯,有幾株晚開的玉蘭,還有些奇石,咱們去那邊走走看看。”
王夫人此刻心思大半還在那驚心動魄的陰謀上,聞言自然無有不從。
口中應著是,腳步已緊跟著南安太妃挪動,姿態恭敬,緊緊跟隨,竟如同南安太妃身邊一個最順從的隨從婆子,哪里還有半分國公府當家太太的架勢。
走了幾步,穿過一片竹影,王夫人似乎為了緩解內心殘留的緊繃,也或許是覺得既然已結為同盟,該更顯親近,便主動挑起一個家常話題。
臉上堆起笑容,帶著些許刻意的輕松:
“說起來,我們老太太最近發話,同意了我家寶玉的婚事,開始相看人家了。”
“太妃您見多識廣,眼界高,不知您可知道,如今京城里,有哪家適齡的姝麗閨秀,品貌德行出眾的?”
王夫人似乎將選媳的希望寄托于南安太妃,既有奉承之意,也暗含了借聯姻提升門楣的心思。
南安太妃聽后,腳步未停,只轉頭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語氣頗為遺憾似的:
“哦?貴府那位銜玉而生的哥兒要議親了?這可是大喜事,只可惜啊……我們府上這一代,竟沒有適齡的姑娘。”
“不然,以咱們兩家的交情,老身定要厚著臉皮,將自家姑娘嫁進貴府去,那可是天作之合了。”
這話說得極其客氣漂亮。
王夫人倒也還知道這不過是場面上的客氣話,南安王府的貴女,就算有適齡的,又怎會下嫁給如今式微的賈家寶玉?
忙不迭地搖頭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謙卑:
“太妃您可真是言重了,折煞妾身了,我家那個孽障,不通世務,只知在內帷廝混,是個沒出息的,如何配得上王府里的金枝玉葉?您快不要拿他打趣了,傳出去,旁人該笑話我們不知天高地厚了。”
南安太妃呵呵笑了兩聲,似乎很是受用王夫人的謙卑,順著話頭說道:
“老身這可不是說笑,是真心覺得遺憾,說起來,咱們府上雖然沒有適齡的姑娘,倒是有幾個和貴府銜玉哥兒年紀相當的哥兒,都還未定親。”
“老身還時常想著,若能有機會,從貴府找一兩個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的姑娘回府來做媳婦,那才是福氣呢。”
“誰不知道,貴府的姑娘,那可都是被老太君親自帶在身邊,精心教養的,定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大家閨秀,模樣、品行、才情,都是頂尖的。”
說起家里的姑娘,王夫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方才刻意維持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一時間竟不知該怎么接話了。
南安太妃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察覺到了她神色的細微變化和瞬間的沉默,眼中閃過一絲探究,故作奇怪地問道:
“嗯?太太,怎么忽然不言語了?莫非貴府的姑娘們,有什么難隱之言?還是老身這話,問得唐突了?”
王夫人被問得一時語塞,臉上閃過難堪、羞憤與無奈的復雜神色。
避開了南安太妃探究的目光,眼簾微垂,盯著池塘水面自己那扭曲的倒影。
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聲音,含混而艱難地回道:
“太妃您有所不知,我們府上幾姑娘,現下都不在府里,她們現如今都在沈蘊那賊子的府上客居。”
說話間,王夫人只覺得臉頰陣陣發燙,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憤與屈辱。
自家的姑娘,金尊玉貴的國公府小姐,竟都落在了不共戴天的仇敵手中,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簡直就像是被對方強行霸占了一般,讓她這個當家主母顏面掃地,更覺愧對先祖。
全然忘記了,她自己當初是怎么算計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了,這會子倒是心疼起人來了。
南安太妃一聽,蒼老的眼睛瞬間瞪大,臉上露出恰到好處混合著震驚與怒意的表情,手中拐杖重重一頓:
“什么?!竟有此事?!”
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敢置信。
“這怎么可以?!貴府的老太君……竟然也同意了?莫非是沈蘊那小賊,用了什么見不得光的手段,強迫將貴府姑娘帶去的?簡直是無法無天,欺人太甚!”
南安太妃一副同仇敵愾、義憤填膺的模樣,仿佛賈家姑娘受辱便是她自家姑娘受辱一般。
王夫人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面對南安太妃這正義的質問,她既覺難堪,又有些難以啟齒的窘迫。
抿了抿干澀的嘴唇,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辯解和推諉的意味:
“倒……倒也沒有強迫,是之前我們府上為了迎接貴妃省親,大動土木修建省親別院,那工程浩大,日夜趕工,聲響嘈雜,灰塵也大。”
“林家那丫頭……就是沈蘊那未婚妻,她來府上請示老太太,說她們沈府清凈,想接姐妹們過去小住些時日,權當避避喧囂,也全了姐妹情誼。”
“等省親別院修葺妥當,再接她們回來,我們老太太覺得姐妹間走動也是常情,沈府也不算外人家,便點頭應允了。”
說到這里,王夫人頓了頓,臉色更加晦暗,聲音也染上了幾分頹然與怨懟:
“后來,誰曾想,府上接二連三地出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鬧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老太太身子也不爽利,一來二去,竟就將接她們回府這事兒耽擱了,她們姐妹幾個,便也一直客居在沈府了。”
將責任推給了接二連三出事和老太太的耽擱,絕口不提自家或許也樂得減少開銷、或是與沈府關系微妙不便強硬接回等更深層的原因。
南安太妃聽完,臉上刻意維持的震驚迅速轉化為深沉和了然的陰沉,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誘導性:
“哼,依老身看,這絕非偶然,什么接去小住避喧?分明就是沈蘊這小賊包藏禍心,對貴府幾個姑娘起了色心。”
“定是他見貴府姑娘們個個品貌出眾,便借由頭將人誆了去,變相軟禁在他府上,其心可誅!”
“太太你想想,他將賈家未出閣的姑娘們都控制在手中,這等同于捏住了貴府的一部分命脈和顏面啊。”
“如此惡賊,行事這般肆無忌憚,你就更不能有絲毫遲疑和手軟了!”
說話間,南安太妃緊緊盯著王夫人,言辭如刀。
“否則,長此以往,貴府的姑娘們,名聲何在?前程何在?只怕永遠都不可能堂堂正正地回府,更別說許配好人家了,都要毀在這賊子手中!”
王夫人其實何嘗沒有過類似的猜疑和憤恨?只是平日不愿深想,或自欺欺人。
此刻被南安太妃這般赤裸裸地點破、煽動,那層遮羞布被徹底撕開,羞憤、擔憂、以及對沈蘊更深的恨意交織在一起,讓她心頭發緊,呼吸不暢。
明白南安太妃說得雖可能夸張,但未必沒有道理,沈蘊將賈家姑娘留在府中,無論如何對賈家都是莫大的羞辱和潛在的威脅。
一時間王夫人臉色灰敗,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干澀:
“太妃……所言甚是,此事確是我賈家之辱,亦是一大隱患。”
二人又就此事低聲議論了一番。
南安太妃自然是極盡渲染沈蘊的色膽包天與控制賈家女眷的險惡用心。
王夫人則在其引導下,越發覺得此事緊迫,與自己要施行的計劃聯系起來,更覺鏟除沈蘊乃刻不容緩、關乎家族清譽與未來的頭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