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那件事”時,眼中閃過深深的愧疚與痛楚,聲音也低了下去:“……的確是我們太沖動,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但我向你發誓,絕不會再有第二次那樣的事情發生!宗門已經加強了約束,我也絕不會再讓類似的情況出現在我眼前!”
但江楠楠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軟化,那是一種經歷了太多失望后建立起的堅硬壁壘。她看著徐三石,眼神中的不信任清晰可見。
徐三石見狀,心中一痛,知道僅僅言語難以取信:“如果楠楠你不愿意相信玄冥宗,那我愿意離開自己的家族。”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朱明玥,問道:“唐雅門主,楠楠她……是不是已經正式加入唐門了?”
朱明玥頷首:“是。”
徐三石道:“那……我也想加入唐門!我有把握能夠說服我的家族。”
徐三石當初就曾對貝貝說過,如果江楠楠加入唐門自己也加入。
雖然當時有些開玩笑的成分,但現在徐三石是無比認真的。
朱明玥的目光只在徐三石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干脆地吐出兩個字:“可以。”
話音剛落,不待徐三石反應,那神出鬼沒的藍銀絲線再次浮現,以同樣的方式,精準而迅捷地刺入了徐三石的眉心與四肢竅穴。
徐三石身體一震,悶哼一聲,閉上了眼睛,意識瞬間被涌入的唐門絕學信息流和魂力引導所占據,開始了與江楠楠類似的傳承過程。
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當徐三石再次睜開眼,略顯茫然地適應著腦海中多出的知識和體內變化的魂力流轉時,卻發現密室中已不見了江楠楠的身影。她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了。
“楠楠!”徐三石心頭一急,也顧不上細細體會新得的傳承,轉身就要追出去。
然而,就在他腳步邁動的瞬間,一個清冷、平靜、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聲音,讓他渾身劇震,猛地停下了所有動作——
“玄冥宗的選擇,倒是有些出乎我的預料。我原以為,你們會優先援助斗靈帝國皇室。畢竟,你的母親出身斗靈帝國皇室,血脈牽連,理應更傾向于斗靈帝國才是。”
徐三石的心中驚濤駭浪:“你怎么會知道?!”
母親的身份,這件事是徐三石心中秘辛,就算是江楠楠都不知道啊。
“不必驚訝。別小看星羅帝國情報系統的能力。更何況,這件事情也算不上是什么秘辛。當年這件事情鬧出的動靜不小,只是后來被斗靈帝國和玄冥宗聯手壓下去了而已,所以年輕一代知道的不多。但在我星羅帝國,這些舊事都已經記錄在案。”
徐三石沒有在管其他,他現在要立刻找到江楠楠說清楚。而朱明玥也在一道銀光閃過后消失了。
徐三石在史萊克城一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盡頭追上了江楠楠。他快走幾步,再次攔在她面前,胸口因急促的奔跑和更急促的心緒而起伏。
“楠楠,你聽我說……”徐三石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與急迫。
“讓開。”江楠楠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目光直視前方,仿佛他只是擋路的一塊石頭。
“楠楠,有些話我今天必須說清楚!”徐三石沒有退讓,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紛亂的情緒,“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造成的傷害,我無力改變。我也無法辯駁,這是和我體內流著同樣血的人做的事情,我無法替時光倒流。但是,楠楠,我想讓你知道,我和他們不一樣!”
“當初事發之后,由于那些礦石對于宗門太過重要,所以操之過急。最后,宗門發現此事確實與你母親無關。那些直接參與逼迫、造成最嚴重后果的弟子以及長老,我們都進行了嚴厲的宗規處罰。我們一直,一直都想向你和伯母道歉,尋求彌補的可能!”
江楠楠終于將目光轉向他,但那目光里沒有感動,她輕輕扯了扯嘴角,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說得可真好聽啊,徐三石。”
她向前微微傾身,逼近一步:“這就是你說的懲罰?殺人是要償命,你們的‘嚴厲處罰’,可曾讓他們償命?”
徐三石喉結滾動,臉色蒼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宗門內部處置,怎么可能因為逼死一群普通人,就讓宗門弟子甚至是長老以命抵命?
“當然不可能,對吧?”江楠楠替他說出了答案,眼中的嘲諷化為冰冷的火焰,“你知道嗎?在得出結論,我媽媽她們和那些礦石的丟失毫無關系后,我去當地的官府鳴冤告狀。你猜,那位長官是怎么說的?”
江楠楠的語氣出現了刻骨的恨意:“他一開始,還煞有介事地向我們致以深切歉意,說他們已經知悉,定會嚴加管束。可當我們哭著問,那逼死人的兇手會不會被帝國律法審判,殺人要不要償命時,他的臉立刻就變了!他說,‘玄冥宗已經道歉,你們何必不依不饒?不要仗著人家的仁慈就得寸進尺,以免自誤!’”
江楠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聽見了嗎?原來,普通人的命,被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魂師逼死了,只需要你們輕飄飄的一句‘道歉’,就夠了!這就是你們的交代!這就是被魂師支配的世界!”
她喘了口氣,繼續撕開血淋淋的傷疤:“至于你們,在你們查清楚了真相,就只是派人送來一筆錢,說是補償。”
江楠楠冷笑起來,笑聲中滿是悲涼,“看啊,人命原來是可以用錢買的,價格還是由你們來定。給了錢,就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你們玄冥宗依舊清清白白,仁至義盡。對吧?”
“不是的!楠楠,不是這樣!”徐三石痛苦地搖頭,他感到自己的辯解在江楠楠血淚的控訴面前是如此蒼白無力,“我承認,這一切的后續處理遠談不上真正的公正。但我……”
“但你什么?”江楠楠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冰錐,“你說你和他們不一樣?真的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徐三石急切地辯解,試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一直想要救下伯母,可那個時候,我還太弱小,在宗門里說話沒有分量!我母親剛好不在宗內,父親又在長期閉關的關鍵時刻!事情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光靠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扭轉宗內那些族老已經定下的基調!可我真的很想救下伯母。”
提到江楠楠的母親,他的聲音哽咽了,充滿了真摯的愧疚與無力感。當然,這份愧疚,很大程度上確實源于他對江楠楠的特殊感情。
然而,江楠楠聽了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解釋,非但沒有動容,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話,臉上浮現出一種荒誕而冰冷的笑容。
“哦?原來如此。”她點著頭,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千斤的重量,“原來你感到愧疚,你覺得自己有錯,拼命想解釋……只是因為,死去的人里,有我的媽媽啊。”
她猛地逼近,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徐三石瞬間僵住的臉:“那么其他人呢?我知道你在盡力救我的媽媽,所以她是最后一個死的。但其他人呢?他們甚至都不算是被逼死的,有些是直接被你們宗門弟子動手殺了,來嚇唬其他人的。他們不是我的媽媽,所以他們的死,對你來說,就只是宗門處理不當的一個遺憾,是嗎?所以你就能輕易接受用金錢撫恤他們,然后告訴自己已經盡力了,是嗎?徐三石,你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我……我沒有!我絕對沒有覺得他們死了就死了!”徐三石慌忙否認,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確實為所有受害者感到難過,但不可否認,江楠楠母親的死,對他的沖擊和帶來的愧疚感,是遠遠超過其他陌生受害者的。
人性如此,他無法欺騙自己,更無法在此刻欺騙江楠楠。
“沒有?那為什么這么多年,你只記得去給我媽媽掃墓。而就在我媽媽墓碑旁邊,那些同樣在那場事件中無辜死去的門外成員,他們的墳墓,你可曾去看過一眼?哪怕只是稍微清理一下衛生,放一束鮮花?”
這話直接把徐三石問住了。
是的,他只關注了與江楠楠直接相關的悲劇,只對“江楠楠的母親”之死投入了持續的情感與懺悔。
其他受害者……他雖然也在心中泛過同情,卻從未像對待江楠楠母親那樣,付出具體的哀悼與關懷。
“我知道。每年的那個日子,你都會去城郊的那片墓地,在我母親的碑前停留。因為我也會去。只不過,我習慣在午后,而你總是選擇清晨。所以,每次我抵達時,只能看到你留下的、尚未完全被風吹散的痕跡——新鮮的花束,擦拭干凈的墓碑,或許還有你沉默站立的腳印。”
“所以我知道,徐三石,你只為我母親掃墓。你大概……連緊挨著我母親墓碑左右的那幾座墳塋,都沒有仔細看過一眼吧?也不會好奇,為什么它們離得這么近。”
江楠楠的聲音越發冰冷:“又或者,你其實看到了。但那些陌生的名字無法在你記憶中喚起任何具體的面容,無法牽動你絲毫的情緒。就算你隱約想起了他們是誰,你也很快就不在意了,對吧。”
“因為在你的內心深處,在你們那個階層習以為常的觀念里,事情或許是這樣的:冤枉錯殺了人,是我們不對,但我們已經道歉了,也給了補償,那么這件事就該了結了。你們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剩下的人就該見好就收,不要再糾纏不休。甚至覺得,反正死的是普通人……那又如何呢?魂師的世界里,普通人的生命本就輕如草芥,不是嗎?用錢和道歉擺平的,已經算是講道理的貴族做派了。這才是你,以及你背后那個世界,真正信奉的法則,對吧,徐三石?”
這最后一連串的詰問,不再是憤怒的控訴,而是冰冷徹骨的宣判。
徐三石徹底僵在了原地。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辯駁。
江楠楠也不再有任何言語的興趣,緩緩轉過身,就要邁步離開。
然而離開了幾步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動作微微一頓。她沒有再回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飄入徐三石的耳中,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徐三石,其實……那天晚上,你第一次對我告白的時候……我本來是想要接受的。”
徐三石猛地一震,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難以置信地看向江楠楠的背影。
“只是那個時候,少女的羞澀,還有一點點的不知所措,讓我沒有立刻點頭。”江楠楠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懷舊或遺憾,只有一種事過境遷的、淡淡的陳述,“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以為,我和你是一類人。”
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
“但是我母親的死,讓我終于看清了。我們,從來就不是一類人。我慶幸……我慶幸自己最終沒有變成,也永遠不會變成,和你們一樣的人。”
說完這最后一句,江楠楠再無停留,邁開堅定的步伐,朝著漸沉的暮色走去,背影挺拔而孤獨,仿佛一株在嚴寒中獨自生長的青竹,寧折不彎。
“楠楠——!!!”
一聲嘶啞的呼喊,猛地從徐三石胸腔中爆發出來,沖破了喉嚨的阻滯,在寂靜的林間路上回蕩。他朝著江楠楠即將消失的背影喊道:
“楠楠,你等著!我保證,我保證我們一定會成為一類人的!”
江楠楠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仿佛根本沒有聽到這聲穿透暮色的呼喊,又或者,聽到了,卻已不再能觸動她內心分毫。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道路盡頭更深的陰影與漸起的薄霧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