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冬良站在考場外,有些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他甚至已經開始思考:自己要不要提前離開了。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看見考場的門“砰”的一下子打開了。
走在第一個的路離安在撞開門后,身影有些搖搖晃晃的。
只見他沒走兩步,忽然抓住了自己心臟的位置,有些痛苦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慢慢蹲了下來。
緊接著,一道十分顯眼的金發就追了出來。
李洛克本來是很急切的樣子。
然而當他看到蹲在地上的路離安,頓時一愣。
他有些猶豫的走上前,說了些什么——
呂冬良猜測,應該是什么“你沒事吧?”之類的話。
呂冬良看見蹲在地上的路離安擺了擺手,然后扶著身邊的大理石柱掙扎地站了起來,一步步離開了。
而李洛克有些猶豫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追。
一會兒后,呂冬良看見他忽然轉身,表情嚴肅地向著自己的方向走來。
“學長。”
呂冬良的臉抽了抽,臉上露出了核善的笑容說道:
“都說了,我不是你的……”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洛克打斷了:
“最后一道題,超綱了吧?”
呂冬良微微一挑眉,然后神色如常地輕笑著說道:
“你又不是高考生了,作為一個競賽生,居然還會問我出的題是不是超綱了這種話?”
“難道你做研究的時候,也要跟實驗結果說:‘你超綱了嗎?’”
“但那道題,是把你們研究式課題中的一個小方向,提取出來做成題來考我們吧?”
“可以這么說:你們自己,都不知道標準答案是什么。”
“沒有對應的知識儲備和經驗,那根本就不是我們可以做出來的水平。”
呂冬良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他神色嚴肅地質問道:
“你怎么會知道?”
李洛克哂然一笑,說道:
“家父和學長的導師關系很好,是可以一起喝到不省人事的程度。”
“雖然我并不想走后門就是了。”
“你們把那道題出在那里,根本就是想看看學生有什么想法,順帶用來卡滿分的。”
他說完后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有些凝重地繼續說道:
“但是,剛剛那個人——他做出來了。”
“什么?”
呂冬良聞言,瞳孔微微收縮,然后瞇了瞇眼睛說道:
“你確定他不是瞎寫的?”
“雖然只是瞄了一眼,但我可以肯定,他的思路方向是正確的。”
李洛克雖然想不出來解決的方法,但是判斷正誤的水準還是有的。
這就像是數學題一樣,你想不出來解法,但是一看答案就會恍然大悟——
心說有這么多種簡單的解法,我怎么一種都沒想到?
“我本來追上去,就是想問他具體步驟的。”
李洛克說著轉過身,卻發現路離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處了。
就在呂冬良摸著下巴陷入沉思的時候,他忽然看到李洛克回過頭說道:
“如果他那道題真的做對了,算我輸。”
呂冬良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看向他,
卻看到李洛克那雙棕色的眸子里,目光堅定而興奮。
“你確定?”
呂冬良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雖然看起來像是他隨口許諾的,但是這個名額有多珍貴,他相信李洛克十分清楚。
就算路離安的最后一道題做對了,整張卷子的分數也未必會比他高。
然而他卻就這么主動放棄了。
“做科研比的是解決問題、探索邊界的能力。”
“這一點上——現在的我不如他。”
“輸了就是輸了,沒什么羞于承認的。”
“但沒關系,以后我會超過他的。”
“實驗室,我也會憑自己的本事進。”
呂冬良從這個從出生起就一直天賦過人、順風順水的少爺眼中,看到了第一次遇見對手的興奮光芒。
就在這時候,從剛才起就一直有考生陸陸續續走出來的大門里,走出了兩個邊走邊討論的監考老師。
在他們壓低了聲音議論時,恰巧經過了兩人的身邊:
“喂,剛剛那個考生真的答完了?半個小時?”
一個看起來上了年紀,頭發有些發白的老頭滿臉驚訝地問道。
“肯定答完了,我看許多人沒動幾筆的最后一題,他都寫滿了!”
旁邊一個略微年輕的女老師興奮地回答道。
看她的神情,要不是路離安考完就走了,估計一定會沖上去好好問一問。
李洛克原本興奮的神情呆了呆。
半個小時……答完了整張卷?
甚至還把他用了好久鉆研,最后都失敗了的最后一題做出來了??!
呂冬良則先是不可思議地挑了挑眉,然后緊接著,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這個少年……說不定比自己還有天賦呢。
呂冬良微微偏頭,看向了一旁無聲攥緊了拳頭的李洛克。
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一定會很有意思吧?
而此時的路離安,并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引起了多大的轟動。
他正坐在大門旁的一個長椅前,黑色的鴨舌帽壓在頭上,蓋住了臉。
暴雨噼里啪啦地落在外面的地面上,大樓外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到馬路對面的711便利店隱隱閃著若隱若現的燈牌。
早上起來的時候,雨還沒有這么大。
僅僅幾個小時的時間,鉛色的積雨云從后方推來,天空在幾分鐘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一道有些刺眼的白色閃電從天空劃過,伴隨著緊隨其后的“轟隆”暴雷——
上億雨滴瞬間傾倒,像是水庫開閥,水龍從天而降。
此時大門外橫七豎八的停了許多車,閃爍的應急燈和刺眼的車燈混雜在一起,掀起一片撩亂的黃光。
從馬路的盡頭傳來喇叭的刺耳尖鳴,還有不少家長的車堵在外面沒開進來。
家長們喊著自己孩子名字的聲音和喇叭聲混雜在一起,像是菜市場里混亂的叫賣。
而剛剛走出來的考生們徘徊在混亂的人群里,像是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努力尋找著自家的車輛。
樓外樓內各式各樣的雨傘,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來考試之前,路離安他們學校的原話是:來考試的路上,必須所有學生統一出發和住宿。
但是回去的時候,由于臺風+紅色暴雨,學校放寬了標準:
“如果家長方便。也可以來自行接送學生;不方便也沒事,我們會安排學生統一回家。”
其他的學校也大差不差。
但是,這么大的雨,誰會不擔心自家孩子呢?
十個人里有九個人的家長都來了,租車也好、從家里直接把車開過來也好。
他們對于迎接自己剛剛完成了一場不亞于高考難度考試的孩子,是毫不吝嗇的。
而云海一中一共來考試的五個人里,有四個人的家長都來了——
除了路離安。
畢竟云海離金陵也不算遠,只要在昨天還沒開始下雨的時候,把車走高速開過來就可以了。
帶隊老師劉翔問路離安,有沒有人來接他——
路離安猶豫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說:
“有。”
大不了一會兒打傘回酒店就可以了。
他可不想和老師一起走,一路上還得禮貌的和老師一起寒暄——
本來,頭就已經夠痛的了。
此時的路離安正一個人安靜地靠在角落,看著堵在門口的喧鬧人群微微出神。
由于路離安用鴨舌帽遮住了臉,本身穿的白T恤加黑色運動褲又再普通不過。
所以除了熟人,剛剛路過的人沒有一個認出來他。
甚至在看到呂冬良和李洛克經過的時候,路離安還特意低下了頭,又把帽檐壓低了一點。
像是有一道線分割了熱鬧與寂靜一般。
路離安坐在一邊的角落,卻覺得對面人群的熱鬧好像離自己很遠、很遠……
他閉上了眼睛,微微蜷縮,伸出手抓住了自己心臟的位置。
這次【時間火花】的副作用并不小。
但是或許是已經習慣了疼痛的原因,路離安并沒有疼昏過去。
然而清醒著忍受疼痛,卻遠比昏迷更加痛苦。
路離安深呼吸著,增大肺部的進氧量,努力讓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腦保持清醒。
當耳邊的喧嘩開始一點點變小的時候,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隊長?你不走嗎?”
他微微抬起頭,看到了刻意等到人少了才往外走去的燕以雪。
此時她正站在路離安身旁的不遠處,微微轉過頭,眼神疑惑地望向了他。
“需要我把你一起帶到酒店嗎?這個天氣很難打到車的。”
“不用了,我再緩一會兒。”
路離安搖了搖頭回答道。
燕以雪看著他,眼神有些猶豫。
但最終她只是點了點頭致意,然后轉身離開了。
路離安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看到一男一女從一輛藍色的SUV上下來。
男人撐起了一把黑色的大傘,眼神帶笑;
而滿臉寵溺的女人則是伸出了手,想要接過燕以雪的書包,燕以雪搖了搖頭表示不用。
然后她的臉上綻出了一個開心而燦爛的笑容,和平常在學校大多時候保持著高冷表情的她完全不同——
那笑容,干凈而輕松的像個小孩子。
路離安的心里微微一動,然后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有些復雜的笑容。
平常再冷靜理智的人,在父母面前……也終究是個孩子啊。
其實他也一樣——
只是,沒有機會了。
路離安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耳邊的喧鬧終于一點點歸于了平靜。
現在所有人都被接走了。
大樓前一度堵塞得水泄不通的馬路和門前變得空蕩蕩,急促的雨滴在積水里泛起重重疊疊的水花。
像是曲終人散,
又只剩下了他。
路離安是被鎖門的保安大爺搖醒的。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剛剛還燈火通明的大廳變得一片漆黑。
只剩下門口的一盞射燈,亮著慘白的光。
外面黑的堪比深夜,隨著一道轟然震耳的雷鳴,雨更大了。
保安老大爺看著他說道:
“小伙子,別等了,氣象臺都已經發布紅色暴雨預警了,這雨只會越來越大的,趁早回家吧。”
路離安下意識地問道:“大爺你呢?”
“我?我要上班啊,雖然沒人,也得坐在保安室里以防萬一。”
“沒事,我宿舍就在樓后面,不用出門走回廊就能到。”
老大爺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缺了好多的牙齒發黃。
路離安點了點頭,然后站了起來。
休息了一會兒,心臟已經不疼了。
雖然因為發燒的緣故,頭還是有些暈乎乎的。
但最起碼,自己應該能夠撐到回去。
他緊了緊背上的書包,拿著手中的折疊傘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大雨猶豫了一下。
這么大的雨……這個傘擋不住吧?
如果這是個galgame攻略游戲的話,
那接下來的劇情發展,99%就是發燒的男主在大雨里昏倒了,然后被一個新出場的女主撿回了家。
但放在現實里——
路離安覺得,被噶腰子和一直昏迷不醒,直到被人發現打120的可能性比較大。
他從包里拿出了手機,想要試著能不能叫到車。
在看到屏幕上綠色的vx界面的時候,他微微猶豫了一下。
其實路離安自己心里知道,除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允許立刻出發之外;
自己一直在這里呆了這么久,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因為泠夏說:“我會去接你。”
雖然他心里明明知道這不可能。
無論是紅色暴雨,根本打不到車的天氣狀況;
還是從昨天起,就早已經售罄的票——
連候補票前面都排了100多個人。
理智上,無論從哪兒個角度來分析,泠夏都不可能出現在這里。
但不知道為什么,路離安的心里依然懷揣著那么一點飄渺的希望。
就像是在風中搖曳的小火苗,隨時都可能熄滅,
卻一直搖晃著,堅持了很久。
手機上的定位點擴散出一圈圈綠色的光波。
路離安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一點點結束,然后跳出了一條提醒:
【當前天氣狀況惡劣,可能叫不到車,您要繼續等待嗎?】
路離安點擊了【取消】鍵后,輕嘆了一口氣,抬起頭望向了遠處的天空。
頭頂是黑壓壓有些發紫的烏云,雨中的金陵有一種奇特的美。
一棟棟高樓大廈在白色的雨幕中,只能看到一圈閃著燈的輪廓。
公司沒有變態到這種天氣還在讓員工在周末加班,所以大廈里幾乎沒有燈光亮著。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居民樓中,明亮的窗格。
一扇小小的窗戶似乎分割出了兩個世界。
明亮溫暖的燈光里,小小的孩子坐在沙發的中央,和父母興奮地看著電視里播放的《喜羊羊與灰太狼》。
而路離安站在黑暗的雨幕邊緣,慘白的燈光從他的身后投下,他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燈火輝煌。
就像是個冷靜的旁觀者一樣。
然而他的眼神中,卻有掩飾不住的向往。
“走吧。”
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后低下頭、抬起手。
然而,就他準備撐開傘的時候,忽然發現手機屏幕上有一個陌生的藍點一直在閃。
這是什么?
他不記得下載過這種會自動懸浮app。
路離安抬起手點了進去,忽然發現跳轉進了vx的共享位置界面。
只見正擬態下雨的夜晚模式地圖上,一個小小的圓點正飛速向著自己接近。
路離安愣住了。
下一刻,手機突然彈出了一個通話提醒:
【泠夏】
路離安下意識地摁下了接聽鍵,然后把手機放到了耳邊。
電話聽筒里傳出了女孩有些著急的清冷聲音,卻帶著些許讓人不容拒絕的嚴肅:
“路離安!站在原地別動。”
下一瞬間,只見路口的盡頭,驟然漂移拐過了一輛黃色的出租車!
車輪在水泥馬路上濺起了半車高的水花,黃色的燈光照在白色的雨幕里,映出一路的淡淡金光。
然后它一個減速剎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離安的面前。
后排車門被人推開,伸出女孩的小腿來。
小腿的線條纖長完美,膚色素白耀眼,腳上穿著高邦的防水帆布鞋。
女孩下車,撐起了一把黑色的大傘。
她站在傾盆的暴雨中,手機貼在耳邊,積水沒過了她的鞋底,
那雙像是晴天時陽光映照下的大海般的雙眸,在身后泛黃的車燈中,分外明亮。
億萬雨滴從天而降,打在雨傘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而泠夏就那么默默地撐著傘,站在傾盆的雨幕中。
她的肩頭微微有些被淋濕,額前的發尾也因為被雨掃過而顯得有些狼狽。
也難怪,如果是剛剛從火車站趕過來的話……
就算出門就打到車了,這么大的雨,也肯定會被淋濕吧?
她沒有再說更多的話,只是微微抬起頭來,眼神平靜而專注地凝視著呆愣住的路離安。
那一瞬間,嘈雜的雨幕中仿佛就剩下了他們兩人。
下一刻,路離安聽到手機的聽筒里傳出了一聲輕輕的吸氣聲。
緊接著,只聽女孩一字一句地認真說道:
“路離安,我來接你回家了。”
越過重重雨幕,路離安十分清晰地聽見了對面女孩仿佛風鈴般清脆的聲音。
在傾盆大雨中,兩人無聲地對視。
遠處億萬點熒熒的模糊燈光映照在女孩的身后,
她仿佛天使墜落人間,帶著漫天星光。
路離安聽到自己的心臟,
緩慢的悸動了一下。
像是沉寂已久的琴弦被撥動,
陽光下,浮塵耀眼。
這一刻,他承認——
自己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