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于魚一手拎著裝西裝的袋子踏入教室里的時候,發現路離安正十分和諧的和齊梓涵他們聊著天。
要知道——
這幅景象,放在以前來說是不可想象的。
畢竟路離安對外一直都是高冷話少、難以接近,很容易就把別人一句話懟死的冰山形象。
但此時,這個冰山居然能和同學們神色平靜地聊著天,甚至還面無表情地吐槽,著實讓于魚吃了一驚。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了路離安的目光變得有些欣慰——
原來相遇真的能改變一個人。
是從什么時候起來著?于魚有些記不清了。
但他知道,自從和泠夏相遇之后,路離安的變化比起過去,不可不謂翻天覆地。
如果說,過去他就像是夜里獨行的孤狼,不會去主動靠近別人,同時也拒絕一切靠近自己的生物的話……
于魚微微抬起頭,看向了在人群中,平靜的神情中流露出了些許無奈笑意的路離安。
暖暖的陽光從窗外照入,少年的表情柔和。
于魚欣然地笑了笑,正準備抬起手打招呼,耳邊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于魚,你在傻笑什么?”
路離安轉過頭,有些奇怪地看著于魚說道:
“就差你了,來領道具——再等一會兒,老師就要來了。”
路離安說著,指了指被幾人圍在中間的那個盒子。
“來了來了!”
………
………
當張益達踏入班級的時候,講臺前面的大屏幕是黑著的,教室里同學們正零零散散的分散在班級的各個角落。
“咳咳!”他輕咳了兩聲,開口說道:
“大家,靜一靜,都回到自己的座位,我說兩句。”
他的話音落下后,十二班的一個個同學分別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然后張益達的目光掃過了班級,一眼便發現了幾個空缺的座位,有些奇怪地說道:
“這些男同學都干啥去了?”
他轉過頭,朝著外面望去,用疑惑的語氣邊望邊說道:
“還能在男廁所嗎?”
緊接著,一道不知道來自誰的吐嘈聲默默響起:
“那還能在女廁所嗎?”
班級里寂靜了一瞬間,然后瞬間爆發出了一陣爆笑聲。
“咳咳!”
張益達咳了兩聲,努力繃住了臉上的笑容,然后目光看向了于魚說道:
“小魚,你去門口喊一聲,女廁所也去。”
于魚:“???”
張益達這一聲小魚一出口,再加上下面補充的那句“女廁所也去”,還未停歇的爆笑聲寂靜了一瞬間,頓時更上了一層樓。
于魚表情有些無語地起身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講臺上的張益達一摸兜,有些奇怪地“咦?”了一聲。
“我手機呢?”只聽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老師,就在您桌子上。”
坐在第一排的同學小聲開口,指了指講臺旁張益達的辦公桌提醒道。
“啊,對,充電呢。”
張益達恍然大悟般走了下來,然后拿著手機,打開了一頁密密麻麻寫著字的文檔,低著頭看了一會兒。
坐在最后一排的路離安看著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今天的張益達有些莫名的慌亂。
要知道,他平常可是隨口即興演講都能說上半個小時,還擲地有聲十分有意思,絲毫不讓人覺得是老師毫無意義地嘮叨。
只見張益達在快速瀏覽完了手機上疑似是稿子的東西后,抬起頭來說道:
“好,我說一下……”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只見于魚像是老鷹捉小雞里的鴨媽媽一樣,帶著三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從后門走了進來。
場面莫名搞笑。
“老師抱歉抱歉,有點壞肚子了。”
一個男生摸著頭有些抱歉地笑著說道。
班級里再度爆發出了一陣猖狂的哈哈大笑聲。
當場面好不容易肅靜下來了之后,張益達十分無語而又寵溺地看著面前這一群學生,輕輕地嘆了口氣,笑著說道:
“好了,這下沒什么打擾的了吧?”
“人都齊了,我說一下接下來的流程。”
“一會兒我說完之后,你們就可以收拾東西排隊下去了。”
“來的時候,看到樓前面的那個紅毯和拱門了吧?”
“所有高三年級的老師和校領導,會在紅毯的兩旁等著你們,你們在往操場走的過程當中,可以去和他們握手、擁抱,表達一下你們的感激、喜愛之情。”
“然后呢,到校領導那兒,也可以走過去握握手、拍拍校領導的肩膀之類的。”
張益達說到這里揶揄一笑,頓了頓:
“說‘祝云海一中一切順利’‘祝云海一中越辦越好’”
底下頓時再次起了一片笑聲,張益達抬起手壓了壓,輕咳了一聲:
“總之意思就是,別跟科任老師痛哭流涕,然后走到校領導那里‘唉’‘這樣’‘行吧’”
張益達邊說,還邊擺出了幾個十分敷衍的神情,模仿之不能說十分相像,只能說一模一樣。
底下十二班的同學看著這熟悉的獨特訓話歡脫風格,十分有默契地相視一眼,然后紛紛鼓起掌應和道:
“老師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我會走過去跟校領導說,同志你辛苦了,哈哈!”
“那必須的!”
張益達的嘴角微微勾起了笑容,看著這一個個臉上帶著頑皮笑容的學生。
等到他們都平息下來之后,他才繼續開口說道:
“好了,說一下。”
“第一點——這一次,大家考得都非常好!”
“不僅全省狀元出自我們班,而且每個人的發揮,基本都在自己的水平允許的誤差之內——”
張益達說著頓了頓,他的目光沒有特意在路離安身上停留,而是慢慢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同學。
然后這才開口,繼續說道:
“這很難得,祝賀你們。”
臺下微微一寂,然后十分配合的響起了掌聲。
“第二,即使沒發揮好的同學,也不要氣餒——”
“高考其實是一次很普通的考試,它放在你的高中生活、放在你的人生里,只不過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考試,算不了什么。”
“第三個我想說,人生……不能總回頭看。”
張益達微微一頓,然后嚴肅的目光慢慢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抬起手,輕輕地敲了敲面前的講臺、身后的黑板、一旁的墻壁,緩緩開口說道:
“你的、你們的高中生活,已經結束了。”
“我應該,就活在你們的記憶里。”
“你們未來還會有更多的老師、更多的朋友,他們會讓你的人生更精彩、更豐富。”
“不瞞你們說,我上一屆學生畢業的時候,我跟他們說:‘你們是我唯一的一屆親學生,我以后再也不會做班主任了’”
“因為我覺得做班主任,一次次的相遇與別離,太過令人不舍了。”
“可是我帶你們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做班主任還是比做中層,要讓我幸福。”
張益達說到這里,微微一笑:
“所以他們說我背叛了他們。”
“我覺得,雖然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但是你們每個人在我這里,都是特別的。”
張益達說這話的時候,外面的走廊正不知道從哪兒個般傳來了一陣聽不清在說什么的尖叫和喊叫。
但是十二班的同學們卻一個個正襟危坐,面色嚴肅地一動不動聽著張益達說話。
“哪怕我批評過你,覺得你有讓我不滿意的地方——”
“但是從今天起,你們都一樣是我畢業的學生。”
“我………”
張益達說到這里頓了頓,臉上流露出了瞬間的糾結和猶豫。
下一秒只見他擺了擺手,抬起頭來說道:
“準備的最后一句話太肉麻了,就不說了——”
“好了好了,我要說的就這些,收拾收拾準備下去吧。”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手捏住鼻子吸了一下,欲蓋彌彰地說道:
“風有點涼哈。”
但下一秒,他忽然聽到了一聲熟悉的響亮“起立!”
一片凳子和地面摩擦碰撞的“刺啦”聲響起,張益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來,發現臺下十二班的同學全部都站了起來。
他們面色嚴肅地看著他,下一秒,只聽帶頭的齊梓涵開口喊道:
“謝謝老師,一、二!”
下一刻,只聽如洪鐘般洪亮到響徹云霄:
“謝謝老師!”
“老師辛苦了!”
“老師再見!”
十二班人動作整齊劃一地說一句鞠一下躬,整個五樓都回響著他們洪亮有力的聲音。
張益達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然后緊接著,他便看到剛剛不在座位上的那幾個男生,從身后拿出了一個個用各色明信片插成的小花籃,從過道踏出,向著他走了過來——
他們剛剛不在這里,是因為要整理一下大家寫的明信片。
所以剛剛他們進來的時候,都是從遠離張益達的后門進的。
幸虧花籃足夠小,背在身后就看不見了,要不然非得暴露不可。
“老師,這是我們送您的禮物。”
為首的一個帶著黑框眼鏡,叫羅坤杰的男生笑了笑說道。
張益達記得他,他平常性格比較內向,上課……尤其是上數學課,別說舉手發言了,很多時候連抬頭和自己對上目光都不敢。
然后他緩緩看向了剩下的幾人,發現好像都是平常和自己接觸不多的學生——
韓爭,沉迷打籃球,數學爛的一度讓人懷疑他是怎么進的尖子班;
虞澤泉,數學倒是還可以,但是好像每次考試結束的班主任談心,一次都沒找過自己。
他們都是齊梓涵特意找的人選。
她看著站在講臺前,驚訝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的張益達,笑著開口說道:
“老師,明信片看起來太費時間,適合收藏——”
“我們還給您準備了別的禮物,您摁開身后的大屏幕看看?”
她這一說張益達才注意到,嵌在黑板上的智能電腦并不是關機狀態,只是單純的熄屏了而已。
只要三個指頭在上面同時摁住,屏幕就會打開。
短暫的幾秒過后,屏幕上亮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顯示著暫停的黑色視頻畫面就出現在了張益達的面前。
張益達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點下了中間的播放鍵。
“喂喂喂,可以聽清楚嗎?”
視頻中傳來的第一聲,是齊梓涵的聲音。
下一秒,只見黑色的屏幕驟然一亮,齊梓涵站在操場中間,好奇地看向視頻小聲自言自語道:
“應該沒問題……”
然后只見她退后了幾步,然后微笑著沖著鏡頭開口說道:
“張老師,這個視頻是剪輯了全班同學最想對您說的一句話,作為禮物送給您。”
“那么——我就先來了。”
說完后,她臉上微笑的表情一下子收斂,然后看著鏡頭十分認真地說道:
“老師,這兩年多辛苦了——您永遠是我最喜歡的老師。”
下一秒,畫面瞬間切換,路離安的臉顯示了出來,看起來他正站在琴房里,身旁還立著一把吉他。
只見他神情認真地看著攝像頭,開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高中三年遇上您,是我最大的幸運。”
下一刻,畫面緊接著切換到了于魚:
只見他伸出手,把總是遮住眼睛的劉海往兩邊撥了撥,然后露出了笑容,開口說道:
“老師,這兩年多謝謝您,以后您有什么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然后畫面再次切換。
“老師您永遠是我的老師!”
“老師,以后要保持現在的發量啊,你要一直帥氣下去!”
“老師,你在我心中就是最帥的數學老師!”
“老師……”
“老師……!”
“老師。”
一個熟悉的臉龐在面前上的大屏幕接連切換這,每個人的時間都很短,基本只有一句話的時間。
但是隨著影片的不斷切換,張益達恍惚間,仿佛依稀感覺再次重走了一遍這無比短暫的高中三年。
看著他們一個個凝視著攝像頭時認真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間——
張益達仿佛看到了當初的他們和以后的他們,跨越了重重的時光,微笑著看向自己。
影片的速度由緩慢逐漸加快,到現在又逐漸放緩——
下一秒,只見三十多個不同人臉的窗口同時出現在了大屏幕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有些燦爛的微笑:
下一刻,便聽到他們齊聲開口喊道:
“老師,也祝您——畢業快樂!”
在那許多道聲音同時重合的那一刻,張益達微微一愣,然后有些呆呆地轉過身。
站在他身后的同學們,臉上掛著嘻嘻的笑容。
“你們………”
張益達想要勾起嘴角笑一笑,但不知道為何,鼻頭忽然一酸。
他連忙伸出手摁住了鼻子,與此同時迅速轉過身,背朝著下面的同學。
下面的十二班同學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然后他們勾起嘴角輕輕地笑笑,十分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當半晌后,張益達轉過頭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像是沒看到他有些發紅的眼眶一樣,臉上帶著微笑的看著他,靜靜地等待他說話。
“畢業快樂。”
張益達笑了笑,輕聲說道。
他的神情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