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你怎么會……”
怎么會在這里?
路離安十分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夏若思出神。
明明,無論從時間上還是空間上——能在這里正好碰到夏若思的可能性,都無限接近于零。
今天下午的時候,于魚才剛跟自己發完微信提醒自己:
自己的媽媽快要回國了,讓自己小心不要正好撞上。
而且,明明知道自己現在身處撒丁島的除了泠夏之外,就只有于魚。
因為路離安雖然定好了旅行計劃,但是中途也出現過兩人在上一個行程還未結束時,臨時更改下一個行程的事情——
所以嚴格來說,兩人的行蹤其實可以說的上是飄忽不定,想走就走。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于魚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那媽媽她……也不可能現在出現在這里,她不是要回國嗎?
除非、除非——
就在這時,只聽面前響起了夏若思平靜的聲音:
“是我,已經有好久沒見了吧……怎么,認不出來了嗎?”
“………”
路離安張了張嘴,抬起頭看向了夏若思。
除非——
“媽媽你……是直接從上一個出差地飛過來的。”
只見眼前的夏若思先是微微偏了偏頭,然后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開口回答道:
“是。”
“走吧——跟我一起進去聊一聊,這么久沒見了,離安你應該又有很多想跟我說的吧?”
路離安先是微微張了張嘴.
但是當他凝視著眼前這道站在刺眼光芒的背后,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身影時,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咽了下去。
“好。”他說。
路離安說著上前了兩步,然后主動伸出手接過了夏若思的行李箱,輕聲開口說道:
“我來吧。”
兩人徑直向著酒店內部走去,夏若思在前臺辦理完入住手續后,兩人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只不過,雖然說是聊天,但氣氛卻緊張地像是領導問話般僵硬。
“最近過的還好嗎?”
“嗯,很順利。”
“我聽于魚她媽媽說,你們已經考完高考了?”
“是的,因為怕媽媽你工作忙,所以就沒特意打電話打擾你。”
“……考得,怎么樣?”
“高考考的很好,我是……物理學科的省狀元。”
路離安垂下了眼簾,聲音十分平靜地說道,聽不出來絲毫的欣喜和自豪的意味。
那聲音,平靜地就像是在說晚飯吃了什么一般。
“是嗎。”
路離安的媽媽微微點了點頭答道,然后兩人之間便陷入了有些僵硬的沉默。
直到電梯“叮”的一聲響起,路離安忽然抬起頭,目光瞥向了電梯里一旁的鏡子,開口輕聲說道:
“前不久出錄取,考上了華清大學。”
“不過不是因為高考成績,而是再之前的生物競賽——我拿下了金牌,全國第一,保送去的。”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敢抬起頭去看夏若思的神情。
只是死死地盯著鏡子中的自己,語速飛快地說道。
然后,電梯門開了。
“………”
夏若思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然后這才慢慢開口說道:
“是嗎,做得很好。”
然后她當先邁出了電梯門,向著房間的方向走去。
站在她身后凝視著她離去背影的路離安先是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么般,下意識地想要抬起手。
但最終,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低下頭拉起行李箱,默默地跟在了夏若思的后面。
“嘀——!”的一聲響起,路離安拉著行李箱跟在夏若思的后面進了酒店的房間。
和隔壁民宿主打的舒適溫馨不同,房間內是很標準的歐式裝修風格。
地板上鋪著深紅的地毯,墻上貼著金色的墻紙,一眼望去便有種毫不掩飾的高檔金光閃閃。
走在前面的夏若思在房間里電腦桌前的辦公椅上坐了下來,然后抬起手,示意路離安可以坐到一旁不遠處的沙發上。
路離安沉默地把行李箱放進了衣帽間里專屬放行李的臺子,然后走過來,在夏若思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
“………”
母子之間誰都不先開口,路離安沉默地低著頭,夏若思則是默默地凝視著他。
短短幾秒,又或許是幾分鐘,漫長地卻讓人覺得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般。
下一秒,只聽夏若思終于開口說道:
“你不想問問我——為什么這個時間會出現在這里嗎?”
“………”
路離安沉默了半秒,腦子里閃過了跟夏若思裝傻的念頭。
但隨即這個想法就被他放棄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智商一大半都遺傳自夏若思。
而且,當她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這里的時候,答案就已經很明顯了。
下一刻,只見路離安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凝視著面前的夏若思。
那雙如墨般漆黑眼眸里,神情如深潭般冷靜。
“是于魚的媽媽告訴您的吧?應該是我和于魚今天上午打電話的時候,碰巧被阿姨聽到了。”
“然后您在知道了之后,就直接從就近地出差地買了機票,直飛來了撒丁島。”
“為的——就是能堵住我。”
夏若思凝視著路離安的雙眸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地呼了一口氣,語氣十分平靜地說道:
“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就直說了——”
“路離安,和你一起出游的那個女孩,是你交的女朋友?”
“現在還不是,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和她共度一生。”
路離安毫不猶豫地答道。
夏若思聽到這句話后微微皺了皺眉,然后神情有些嚴肅地開口說道:
“背景?”
“外籍華僑,身價……過億。”
夏若思聽到這里,眉頭皺的更深了。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她因為和家里人鬧矛盾,離家出走來到國內。在街頭她差點出車禍,我意外救了她。”
路離安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話術,十分平靜地開口答道。
“然后收留了她。正好她也在云海一中掛名上學,國際部。”
只不過,雖然說是話術,但是和實際情況相比基本也相差不大了。
“收留?”
夏若思先是難掩驚訝地瞳孔微縮,緊接著神情就變得十分復雜。
只見她凝視著路離安,緩緩開口問道:
“你們,沒有那個吧?”
“……沒有。接吻也沒有,止于牽手。”
“一起旅行的時候,也是兩個人分別住兩個房間。”
路離安面色平靜地認真答道。
聽到她的回答后,夏若思如釋重負地輕輕呼了一口氣。
雖然,路離安的這個答案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就是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卻下意識地有些擔心。
“………”
夏若思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口,她沉默了良久,眼中的神情幾經變換。
最終,她抬起頭,神情嚴肅地凝視著路離安開口說道。
“離安,這應該是你的初戀吧?”
“是。”
“初戀,很難走到最后。”
夏若思語氣篤定地緩緩說道。
“但,他對于媽媽你來說,不也同樣是初戀嗎?”
路離安直視著夏若思的眼睛,語氣篤定地緩緩說道。
他刻意隱去了對方的名字,但是雙方很明顯都知道那個人指的是誰。
只見夏若思先是下意識地張了張嘴,但卻沒有說出口。
在沉默了幾秒鐘后,只見她語氣十分平靜,就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事情一樣,慢慢開口答道:
“所以,我們沒有走到最后。”
“我也……失去了愛別人的勇氣。”
“………”
路離安張了張嘴,然后又緊接著低下頭,在陰影里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了當初在那個夜晚,夏若思和路建白雙方像是在談交易一般,冷靜而絕情。
他們看起來像是兩個對弈的買家,又或者說是棋手,冰冷的黑色雙眸中神情平靜。
一點點把一樣樣東西——房產、汽車、財產、股權、撫養權……
一個個推上談判桌,然后又一點點分割。
那兩雙像是黑曜石一般,卻又如同冰一樣堅硬的雙眸中,看不出來絲毫感情的痕跡。
時間……會把曾經彼此相愛過的人的愛意,磨損的如此一干二凈嗎?
“您們當初……真的愛過嗎?”
路離安抬起頭,眼神中帶著抹不去的悲傷,看向了夏若思問道。
像是沒想到路離安會忽然問出這個問題,夏若思先是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
【愛過】
話都已經到了嘴邊,可是看著路離安悲傷而帶著藏不住孤獨的雙眸,夏若思不知道為什么,突然間說不出口了。
“……或許吧。”
她說完后轉過頭,透過身側巨大的落地窗,無聲凝視著海對面的燈火輝煌。
金色的燈光映照在那雙和路離安如出一轍的黑色雙眸中,像是黑色的玉石倒映著光芒。
“…………”
路離安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要問什么。
但是看著夏若思眼神中的無奈和平靜,他最終沒能問出口。
在夏若思向他提出“來聊一聊”的那一刻,路離安其實就猜到她已經知道了泠夏的事情。
當他沒忍住把自己這些年滿意的成績全部都向夏若思一口氣說出來的時候,卻只得到了夏若思平靜地一聲“是嗎,做得很好。”的時候——
路離安感覺,就像是有一股氣堵在了胸口,有一種說出不來的感覺。
像是失落,又像是委屈。
他本以為——在今天的這場談話中,自己會無法保持冷靜,會和媽媽吵起來。
他本來想問問夏若思——
為什么,已經對自己漠不關心了那么久,現在卻突然想起了身為母親的責任;
為什么,他們已經有足夠的錢了,她卻不能回來陪陪自己;
為什么在面對自己的時候,她總是這樣冷淡而平靜的樣子。
是自己做的還不夠好嗎?
還是因為,自己會讓她再次想起路建白?
但就算一次次嘴上說著“沒關系”“我可以”——
在那無數次窗外煙花盛放,別家歡聲笑語、闔家團圓的夜晚,
他也無數次地幻想過、期待過——
如果媽媽在自己的身邊,是不是就會牽起自己的手,和自己一起坐在沙發上,然后自己可以安心枕著她的膝蓋,聽著歡慶的電視聲,緩緩入睡。
但就像路離安早就該知道,以自己和夏若思的性格——
如此的理智而又冷靜,像是個照著程序運行的機器一般穩定;
又怎么可能會情緒失控而吵起來呢?
就像后來,
男孩長大了,也就不再幻想了。
他早就習慣了,在那樣的一個個夜晚,一個人點著燈光,從廚房端出買好的速凍餃子,然后面無表情地邊看著電視跨過零點邊吃完飯。
然后洗洗碗,獨自轉身去睡覺。
“媽媽——”
路離安抬起頭,看著夏若思一點點轉過頭看向自己,然后他神情無比莊重,卻又無比平靜地開口說道:
“我相信,一定有人可以讓我堅定選擇。”
“她不是我權衡利弊后的最佳選項,而是我非她不可的唯一答案。”
“我希望我的那個她,是‘非你不可’,而不是‘是你也行’”
“所以……”
路離安說著,緩緩站起了身。
“我不會放手的。”
說完這句話后,他轉過身,毅然向著門口走去。
夏若思沒有開口阻攔,只是保持著剛剛的動作,像是個雕塑般拄著膝蓋,低垂著眼簾。
直到大門合上的“咔噠”聲音響起,她才像是如夢初醒般緩緩直起身,一點點向著椅背后面靠去。
夏若思抬起手,胳膊搭載了自己的額頭上,目光有些復雜地出神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然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清冷的銀色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照入,灑在了她半邊的身上。
“離安。”
“你和我……太像了。”
她沒有告訴路離安的是,原本自己是國外明天的飛機飛回國內的。
之所以沒告訴路離安,就是因為這是她難得的假期,想要給路離安一個驚喜,問問他想去哪兒玩。
但是當她從于魚的媽媽蘇筱鳴那里聽說到,高考完后,路離安好像交了個女朋友,還帶女朋友到處去國外旅游,現在就在撒丁島后——
她立馬就馬不停蹄地買了最近的一班飛機飛過來了。
是擔心他像自己一樣重蹈覆轍——
還是只是單純的……不安呢?
因為自己,就像路離安重視自己一樣,自已也同樣害怕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