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大手在棉襖上使勁蹭著。
“出事了！那個殺千刀的張武，在治協醫院鬧起來了！”
江沐眼神一凝。
“怎么回事？”
“那混賬東西死活不出院，就在大廳地上打滾，非要見小月！嘴里還不干不凈的，說是小月見死不救，害得他快死了。現在好多人圍著看熱鬧，保安都拉不住！”
張峰急得直跺腳，聲音都在發顫。
“小月剛去上班才多久啊！這要是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工作還能保住嗎？”
張小月臉色刷地一下白了，身子晃了晃。
江沐伸手扶住妻子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衣傳了過去，透著一股定人心神的力量。
“別慌，這就是個潑皮無賴的手段，他那身體撐不了多久。”
話音未落，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緊接著是一道威嚴低沉的男聲。
“江沐！”
幾人循聲望去。
來人推著一輛二八大杠，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眉頭緊鎖，神色匆匆。
正是曲強。
張峰看到來人，腿肚子都要轉筋了，那可是掌握著女兒飯碗的大領導。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彎下了腰，滿臉賠笑，語氣卑微到了塵埃里。
“曲院長！實在對不起！是我們家教不嚴，給醫院添亂了！那個鬧事的是我不爭氣的弟弟，我這就去把他拖走！您千萬別遷怒小月，她是好孩子，這事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看著老丈人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江沐心中微酸，剛要開口，曲強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老張，我找江沐不是為了這破事。”
張峰愣住，張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攏。
曲強把車往墻邊一靠，看都沒看張峰一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江沐。
“那個張武，保衛科已經去處理了。既然你說他是醫鬧，那就按破壞生產秩序論處，直接扔出去，或者送派出所。這種小角色，翻不起浪花。”
輕描淡寫幾句話，直接將張武安排明白。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張峰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原本在他眼里天塌下來的大事，在人家大院長嘴里，竟然連個屁都算不上。
處理完雜事，曲強一把拉住江沐的胳膊，那力道大得驚人，平日里四平八穩的官架子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焦灼。
“江沐，救命。”
江沐挑眉。
“怎么？”
“是你嬸子，林雨。”
曲強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仿佛那是某種難以啟齒的家丑。
“這兩天她不對勁。整宿整宿的睡不著，一閉眼就做噩夢，大喊大叫，醒來一身冷汗，人眼看著就脫了相。內科外科我都找人看了，片子拍了一堆，什么毛病都查不出來！我看這不像病，倒像是……”
他沒把中邪兩個字說出口，但這年頭提倡科學，這種話是大忌。
江沐神色一凜。
“我去看看。”
他轉頭看向張小月，溫聲道。
“跟我一起去，正好是個學習的機會。”
張小月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
曲強的家是一棟獨立的小二樓，環境清幽，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剛進院門，還沒踏上臺階，樓上便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滾！都給我滾開！不要過來——！”
聲音尖銳刺耳。
張小月嚇得一激靈，下意識抓緊了江沐的衣角。
曲強臉色鐵青，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梯，連鞋都顧不上換。
“林雨！林雨你怎么了？！”
江沐緊隨其后，推開那扇虛掩的臥室門。
屋里一片狼藉。
枕頭、被子被扔得到處都是，床頭柜上的搪瓷杯子摔在地上，掉了好大一塊漆。
床上，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正縮在墻角，雙手死死抱著膝蓋，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她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扭曲著，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曲強沖過去想抱住她，卻被她狠狠推開。
“別碰我！你是誰？你要害我！”
“我是老曲啊！是你丈夫！”
曲強急得滿頭大汗，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大聲吼道。
“你看清楚，這是咱們家！沒人要害你！”
或許是這一嗓子起了作用，林雨渾濁的眼神逐漸聚焦，看清眼前那張熟悉的臉后，緊繃的身體瞬間癱軟下來。
“老曲……”
她虛弱地喚了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那東西一直跟著我，一閉眼全是血……”
曲強心疼得眼眶泛紅，連忙將被子給她裹好，這才轉頭看向門口。
“江沐，快，快給你嬸子看看！”
林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見到兩個陌生的年輕人，原本凄苦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層抗拒的寒霜。
“又是醫生？”
她慘然一笑，聲音嘶啞。
“沒用的。專家都看過了，不是說我神經衰弱就是說我更年期。安眠藥吃了一把又一把，除了把腦子吃壞，一點用都沒有。老曲，別折騰了，讓他們走吧，我想清靜清靜。”
這是一種經歷了無數次希望又無數次失望后的心如死灰。
“這次不一樣！”
曲強急了，指著江沐道。
“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江沐！那個能起死回生的神醫！連江老爺子都對他贊不絕口，你讓他試試，就試一次！”
林雨目光在那張過于年輕的臉上掃過，眼底的懷疑毫不掩飾。
太年輕了。
哪怕長得再沉穩，也不像是個能治這種怪病的。
“嬸子，既然曲院長把我請來了，何不給我個機會？若是治不好，您再趕我走也不遲。”
江沐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沒有被質疑的惱怒，只有醫者特有的自信。
林雨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終于在丈夫懇求的目光中敗下陣來，疲憊地閉上了眼。
“隨你們便吧。”
江沐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側身讓出位置，看向身后的張小月。
“小月，你看出了什么？”
張小月一愣，顯然沒想到這種時候江沐還會考校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落在林雨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面色蒼白無華，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而且神情恍惚，應該是……氣血兩虧？”
聲音里透著不確定。
江沐并沒有做評價，開口說道。
“上手診脈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