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江沐剛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衣角就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平安站在一邊,大眼睛撲閃撲閃,透著一股子渴望。
“爸……”
“建國哥在門口呢,他說……他說要帶我出去玩。”
江沐放下碗筷,眉頭微微蹙起。
“去是可以。”
他伸手幫平安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語氣嚴肅了幾分。
“但有一條,不許跑遠,要是不聽,以后就不許出門了。”
平安還沒來得及點頭,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冷風裹挾著一道高大的身影闖了進來。
“行了,你個大忙人就別瞎操心了。”
江援朝大步流星地跨進屋,那張剛毅的臉上掛著爽朗的笑。
“幾個娃娃想去玩,那就讓他們痛痛快快地玩。我今兒正好沒事,我領著他們去。”
平安一聽這話,之前的怯懦一掃而空,歡呼一聲就往江援朝身后躲。
“我也去!我也要去!”
一直趴在桌邊數手指頭的小鑫像是被點著了的炮仗,噌地一下跳下凳子,邁著小短腿就要往外沖。
江沐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小家伙的后衣領。
“你不行。”
他板著臉,沒給這小胖墩留半點念想。
“你腿短,跑不動,到時候還得讓人背著,給援朝叔添亂。”
小鑫懸在半空,四肢亂蹬,嘴巴一扁,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來。
江援朝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單手就把小鑫從江沐手里解救出來,順勢往那寬厚的肩膀上一架。
“添什么亂?這小子虎頭虎腦的,我看著喜歡。走!”
說完,也不等江沐再羅嗦,江援朝扛著一個,牽著一個,招呼著門口探頭探腦的建國,一陣風似的卷出了院子。
院子里傳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歡笑聲,漸行漸遠。
江沐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無奈地搖搖頭。
家里清靜了。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碗筷,看了眼日頭,差不多到了晌午。
昨晚那股子頹喪勁兒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心里惦記著實驗室的事,江沐腳底生風,直奔古老家里。
剛踏進實驗室的門檻,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撲鼻而來。
“江沐!快!快來看!”
古岳那近乎變調的吼聲在屋里炸響。
老頭子此刻完全沒了往日的沉穩,手里捧著一個記錄本,胡子都在哆嗦。
江沐心頭猛地一跳,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實驗臺前。
籠子里,那只昨晚喂了新配方的一號實驗鼠,此刻正精神抖擻地啃著菜葉,皮毛雖不像健康鼠那般光亮,但那股子萎靡死氣卻蕩然無存。
“活了?”
江沐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僅活了,你看這個!”
古岳把記錄本往江沐懷里一塞,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張。
“腫瘤的生長速度被遏制住了!雖然沒有完全消除,但擴散速度比之前慢了足足三成!三成啊!”
在這個醫療條件簡陋的年代,在這個談癌色變的時期,三成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原本只能活三個月的病人,可能多活一個月。
意味著那是從閻王爺手里硬生生搶回來的一線生機!
江沐盯著那行數據,呼吸瞬間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方向對了!
這種君臣佐使的復方路子,真的能在絕壁上鑿出一條路來!
“好!好樣的!”
江沐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熱的斗志。
“古老,咱們乘勝追擊,調整劑量,看看能不能把這個抑制率再往上提一提!”
這一忙,又是天昏地暗。
兩人像是不知疲倦的機器,在這個小小的實驗室里,在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與死神進行著分秒必爭的拉鋸戰。
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院子里再次響起孩子們的喧鬧聲,江沐才驚覺一下午的時間已經悄然而逝。
回到家時,江援朝正帶著三個孩子在院子里洗手。
三個小家伙像是剛從泥坑里撈出來的一樣,褲腿上全是草屑和泥點,臉上卻洋溢著怎么也藏不住的興奮。
“爸!你看!這是我抓的!”
平安獻寶似的捧著一個玻璃罐頭瓶,里面幾只翠綠的蟈蟈正張牙舞爪。
小鑫更是神氣活現,手里攥著一大把紅彤彤的酸棗,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嚷嚷著。
“好玩!援朝叔帶我們掏鳥窩了!下次還去!”
建國也在一旁拼命點頭,小臉紅撲撲的。
看著孩子們臉上純粹的快樂,江沐心里那根緊繃了一天的弦,終于松了下來。
“行,只要你們聽話,以后有的是機會。”
他蹲下身,幫平安擦去臉頰上的一道泥印,語氣里滿是歉意與寵溺。
“等爸忙完這段時間,把手里那大怪獸打跑了,親自帶你們去更遠的地方玩,咱們去河邊抓魚,去山上烤野雞。”
“真的?”
“拉鉤!”
三個孩子歡呼雀躍,圍著江沐又蹦又跳,直到夜色深沉,才一個個打著哈欠,心滿意足地爬上了炕。
沒過多久,此起彼伏的輕微鼾聲便在屋內響起。
江沐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時針已經指向了十點。
往常這個時候,張小月早就回來了。
這丫頭雖然也是個工作狂,但極少這么晚不著家。
正想著,院門發出聲音
江沐起身迎了出去。
借著月光,他看到張小月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來,原本整潔的白大褂上似乎沾著幾點暗紅的血跡,臉色蒼白得嚇人。
“怎么才回來?”
江沐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扶住她有些搖晃的身子。
張小月身子一軟,順勢靠在江沐懷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別提了,今天倒霉透頂。”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憤懣。
“下午送來個產后大出血的,情況危急得很,血都快流干了。我上了手術臺,在那兒縫合了整整兩個小時,好不容易把血止住,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說到這,張小月氣得胸口一陣起伏,拳頭緊緊攥著江沐的衣袖。
“結果那家屬倒好!非但不感激,還把手術室的門給堵了!在那兒撒潑打滾,非說我們要害命。”
江沐眼神一冷,眸底閃過寒芒。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醫患關系,愚昧有時候比疾病更可怕。
“他們鬧什么?人不是救回來了嗎?”
“就是因為人還沒醒!”
張小月氣極反笑,眼眶卻有些微微發紅。
“麻藥勁兒還沒過,病人昏睡是正常的。那幫人不聽解釋,在那兒胡攪蠻纏,指著鼻子罵我們是庸醫,非要讓我們把人弄醒,不醒就不讓走。要不是最后保衛科的人來了,我今晚怕是得在手術室里過夜了。”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關切的眼神,心里的委屈這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你說,咱們當醫生的,圖什么呀?拼了命地救人,最后還要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江沐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沒事了,回來就好。這種人以后少搭理,保衛科也不是吃干飯的。”
他握住張小月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去。
“你做的沒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至于那些糊涂蟲,老天爺看著呢。餓不餓?鍋里給你留了飯。”
張小月吸了吸鼻子,把頭埋進江沐的頸窩蹭了蹭,聲音悶悶的。
“不餓,就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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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咱們當醫生的,圖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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